1
沈秀兰的案子没有走普通程序。
分局法制大队的人看了案卷之后,建议先做精神鉴定。不是因为她不认罪——她认了,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认了。而是因为她的作案模式太特殊了,特殊到连老刑警都说没见过。
不是图财,不是报复,不是任何常见动机。她说她做那些事“就是为了看”。看法官怎么理解这句话,看法医怎么评估她的精神状态,看公诉人怎么在法庭上向陪审团解释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为什么要在十年间让九栋楼的邻居不得安宁。
取保候审的手续是陆则去办的。他回来的时候把一沓文件放在林砚桌上,说了一句:“她可以回家了。但是不能离开本市,随传随到。”
林砚看着那沓文件,没有说话。
“你要去接她吗?”陆则问。
林砚摇了摇头。
但她下午还是去了。
2
沈秀兰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件深色的长袖外套,脚上还是那双黑色的布鞋。头发散了,脸上有没洗干净的发黄的印痕,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周前老了十岁。
她站在看守所门口,眯着眼睛看太阳,像一只刚从洞穴里爬出来的动物。
林砚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
“上车。”
沈秀兰看了她一眼,拉开车门,坐了进来。车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吹着她散乱的头发,她没有说话,林砚也没有说话。车开过人民路,开过建设路,开过那个废弃的加油站。
沈秀兰的目光在加油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没把那个打火机交上去。”她说。
林砚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物证清单里没有。”沈秀兰说,“我看了。”
林砚没有接话。
车拐进了桃源小区。四号楼的单元门还是那个样子,门禁修好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也换成了新的。上楼的时候,沈秀兰走在前面,林砚跟在后面。五楼,502的门上还贴着派出所的封条。
林砚撕掉封条,沈秀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的一切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茶几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不见了——林砚上次来的时候拿走了,至今还在她办公室的抽屉里。茶几上只剩下一杯凉透了的茶和一副老花镜。电视柜上的药瓶还在,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沈秀兰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可以给我倒杯水吗?”她说。
林砚去厨房倒了杯水。自来水龙头的水流很慢,老小区的水压总是忽大忽小。她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沈秀兰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沈阿姨,那本笔记本,我想再借一段时间。”林砚把水杯放在她面前。
沈秀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用还了。”她说。
林砚愣了一下。
“送给你了。”沈秀兰说,“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以后也不会再写了。”
林砚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沈秀兰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那种压抑的平静,是那种真正的、彻底放下了什么的平静。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林砚问。
沈秀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重新放在膝盖上。
“等。”她说,“等开庭,等判决,等该来的来。”
“我不是问这个。”
“我知道你问什么。”沈秀兰转过头,看着林砚,“你是问我以后还会不会做那些事。”
林砚没有说话。
“不会了。”沈秀兰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被人看到了。你懂吗?一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如果有一天被人看到了,她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不想,是回不去了。因为你知道有人在看。你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另一个人看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盏灯,一直开着。刚开始刺眼,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之后,你就离不开光了。”
林砚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她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抖。
3
林砚从沈秀兰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马上走,在四号楼下面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则发来的消息。
“刘建国那边,今天下午又做了一次讯问。他还是什么都不说。但他的律师来了,说要申请取保候审。”
林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回去。
“不可能批的。”
陆则回了一个字:“嗯。”
林砚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抬头看了一眼502的窗户。窗帘半拉着,里面亮着灯。沈秀兰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她站在窗前。
就像过去三年,她每天晚上站在窗前看503一样。
但这一次,她看的方向不一样了。
她看的不是503。
她看的是楼下。
看的是林砚。
林砚站在那里,和她对视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502的窗帘慢慢地、慢慢地拉上了。
4
刘建国的案子在九月中旬有了新的进展。
技术中队的检测报告出来了——从秦秀兰家水龙头里提取的密封垫,和从503工具箱里砂纸上提取的橡胶颗粒,材质成分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一致”。同一批次生产、同一渠道购买、同一个来源。
陆则把这消息告诉林砚的时候,她没有兴奋,只是点了点头。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真正让她意外的,是另一份报告。
安眠药粉末的溯源有了结果。技术中队通过对粉末中微量杂质的分析,锁定了原料药的来源——正是城东那家化工原料公司。经侦大队随后对公司进行了突击检查,在仓库里查获了大量没有销售资质的管制药品原料。公司老板许某被刑事拘留。
在许某的手机里,警方发现了和刘建国的聊天记录。时间跨度从2021年8月到2024年7月,整整三年。聊天内容不是“买药”“卖药”那么简单。许某不仅向刘建国提供了原料药,还教了他调配方法、使用剂量、甚至如何在水中溶解后不被发现。
许某不是供应商。他是导师。
林砚看完聊天记录的打印件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许某教了刘建国,那许某自己呢?他有没有也在做同样的事?他在城东那个仓库里待了那么多年,他有没有一栋属于自己的“12号楼”?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
但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下来。
5
九月底,沈秀兰的精神鉴定结果出来了。
鉴定意见写得很长,结论部分林砚反复看了三遍——“被鉴定人患有偏执性人格障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偏执性人格障碍。不是精神病,不是精神分裂,是人格障碍。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那是不对的,但她控制不了自己去做的冲动。这种病,法律上不减免刑事责任。
沈秀兰会坐牢。时间长短看法官怎么判,但一定会坐牢。林砚知道这是对的。法律就是法律,做了错事就要承担责任。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早一点有人看到沈秀兰,早一点有人问她一句“你在看什么”,她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就像这个世界上大多数问题一样,没有答案。
6
十月中旬,刘建国的案子开庭了。
林砚没有去旁听。陆则去了,回来之后跟她说了一些庭审的情况。刘建国在法庭上认罪了,不是全部认,是认一部分——他承认播放了小孩哭声录音,承认更换了水龙头密封垫,承认在楼道里洒了油。但他不承认和那本笔记本有关,不承认和安眠药粉末有关,不承认和U盘里的视频有关。他说那本笔记本“不知道是谁的”,安眠药粉末“可能是别人撒的”,U盘里的视频“捡来的”。
法官问:“那为什么你的指纹出现在U盘外壳上?”
刘建国沉默了。
那是他唯一的破绽。U盘外壳上检测出了他的指纹,不完整,但足够做同一认定。老韩在主卧地垫上提取指纹的时候,在U盘的边缘找到了半个拇指指纹。
刘建国可能戴着手套写笔记本、戴着手套放暗格、戴着手套做所有的事。但U盘,他没有戴手套。
因为他没想到U盘会被发现。
他以为那个U盘藏在主卧地垫下面,永远不会被找到。
但他低估了技术中队的勘查能力。老韩在地垫上提取指纹的时候,用的是磁性粉末,不是普通的刷粉。磁性粉末能渗透到地垫纤维的深处,把那些肉眼根本看不到的痕迹都显现出来。
林砚听完陆则的转述,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细节。磁性粉末。以后用得着。
7
十一月,沈秀兰的案子开庭了。
这一次,林砚去了。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不到十个人。没有受害者家属,没有记者,没有围观群众。沈秀兰的那些邻居们,没有一个来的。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来,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沈秀兰的案子没有引起任何媒体关注,它太小了,小到在法院的案卷管理系统里,它只是一串数字。
沈秀兰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看守所的识别服,头发剪短了,比以前更白了一些。她的表情很平静,法官问什么她答什么,没有情绪激动,没有翻供,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的时候,念到了那些邻居的名字。城南花园、城东阳光苑、城西锦绣家园、开发区翠屏苑、城北枫林晚、桃源小区。九栋楼,上百户人家,十年时间。
沈秀兰听着这些名字,眼睛眨了一下。
那是林砚在整个庭审过程中,看到她唯一的一次情绪波动。
辩护律师做了罪轻辩护,强调沈秀兰年事已高、患有精神疾病、认罪态度好、没有造成实质性人身伤害。检察官没有反对,量刑建议是有期徒刑两年到三年。
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沈秀兰被带出法庭的时候,走过旁听席。她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下,看到了林砚。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让林砚汗毛倒竖的笑,是那种很轻的、很淡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林砚听到了。
“笔记本,好好留着。”
8
判决是在十一月底下来的。
沈秀兰因寻衅滋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刘建国因寻衅滋事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林砚看到判决书的时候,正在派出所的院子里抽烟。她平时不抽烟,但那天她从陆则桌上拿了一根,站在梧桐树下,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陆则从楼里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他最后问。
林砚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
“我在想,沈秀兰说的那个‘游戏’,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说的是她和刘建国之间的竞争?”
“不。”林砚摇了摇头,“她说的是更大的东西。她说‘游戏还没结束’,不是吓我,是通知我。她不是在说她和刘建国的事,她是在说——这种事永远不会结束。刘建国进去了,还会有张建国、李建国、王建国。沈秀兰进去了,还会有别人。”
陆则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
林砚抬起头,看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继续。”她说,“只要这身衣服还穿着。”
9
十二月初,林砚去看了沈秀兰。
看守所的会见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道玻璃。沈秀兰坐在玻璃对面,穿着识别服,头发比上次又白了一些,但精神状态比在法庭上好多了,眼睛里甚至有一丝亮光。
“小林。”她坐下来,隔着玻璃看着林砚,“你瘦了。”
“所里忙。”林砚说,“你呢?”
“还行。”沈秀兰说,“吃得下,睡得着。里面比外面清净。”
林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笔记本还在吗?”沈秀兰问。
“在。”
“有用吗?”
林砚想了想。
“有用。”她说,“我用你的记录方式,重新整理了一个小区的案子。比原来的效率高了三倍。”
沈秀兰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挤出了一堆皱纹。
“我就说你有天赋。”她说,“你像我。”
林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你不完全像我。”沈秀兰说,“你有一部分像我——喜欢看,喜欢记录,喜欢把散落的东西串起来。但你有一样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
“底线。”沈秀兰说,“你心里有一条线,跨不过去。我没有那条线。这就是为什么你穿着这身衣服,我穿着这身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识别服,然后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林砚。
“小林,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在那扇门前面,没有放手。”
林砚的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翻案卷时磨出来的薄茧。就是这双手,那天晚上抓住了沈秀兰的手腕。就是这双手,从那个打火机上把沈秀兰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
“沈阿姨,两年六个月很快的。”
沈秀兰点了点头。
“出去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她问。
林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等你出来了再说。”
沈秀兰笑了。
会见时间到了。沈秀兰站起来,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砚一眼。
“小林,那扇窗户,我现在从里面往外看了。”
林砚愣了一下。
沈秀兰没有解释,转身走了。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砚坐在会见室里,玻璃上还残留着沈秀兰呼出的雾气。那雾气慢慢地、慢慢地散去,像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她站起来,走出会见室,走出看守所的大门。
外面在下雨。十二月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很冷。
林砚站在看守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湿的,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市井从无鬼神。
人心有鬼,才生万般诡事。
但人心也有光。
她想。
她就是那个光。
即使很暗,即使只有一点点,即使照不亮整个黑暗。
但她在亮着。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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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诡案笔录·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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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林砚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和两个月前沈秀兰塞进办公室的那个信封一模一样。
林砚站在桌前,看着那个信封,心跳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加快了。
她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帘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林警官,这扇窗户,我帮你看着。”
林砚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把照片放进抽屉里,和沈秀兰的深蓝色笔记本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陆则在走廊里喊她:“林砚,出警了,桃源小区又有怪事。”
林砚关上抽屉,站起来,拿上车钥匙。
“来了。”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眯起了眼睛。
远处,桃源小区的楼群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若隐若现。
林砚看着那个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