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上海的第四个月,我渐渐站稳了脚跟。分院的团队从最初的十几个人扩充到了三十多人,项目也从两三个增加到了七八个。宋敏对我不错,该给的资源都给了,该放权的时候也放了。
但站稳脚跟这件事,有时候本身就是靶子。
分院的架构是院长下面设了两个总监,一个是我,负责设计部;另一个叫方远航,负责市场部。方远航是公司的老员工,在上海分公司待了五年,从普通职员一路做到市场总监。他比我大几岁,说话客气,办事圆滑,见谁都是一张笑脸。
但我来之前,听说他以为自己会升到副院长。宋敏空降了一个设计总监,没动他的位置,但他心里显然不痛快。
我察觉到的第一件事,是资源分配。
分院接了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项目,需要设计和市场两个部门紧密配合。我按照正常流程提交了人员需求,方远航那边迟迟不给回应。催了几次,他的助理说“方总在审核”。审核了一周,最后给了两个人,还是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
我去找他沟通,他靠在椅背上,笑着说:“周总监,市场部最近也在忙大项目,实在抽不出更多的人。你先用着,不够了再说。”
我看着他,没有当场发作。但心里清楚,他不是抽不出人,是不想给。
第二件事,是信息不对称。
公司每周一上午有例会,各部门汇报工作进展。我连续三周在例会上提出的协调需求,方远航都在会后“忘记”了。项目进度被一拖再拖,客户开始有意见。宋敏私下问过我“是不是配合上出了问题”,我说“没有大问题,正在协调”。
我不想告状。告状是弱者做的事。
但方远航显然不打算收手。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宋敏的助理就来叫我:“周总监,宋总请您去一趟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好几个人。宋敏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方远航坐在她左手边,表情严肃,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旁边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看胸牌是总部的审计。
“小娜,坐。”宋敏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等着她开口。
“上个月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设计图纸出了点问题。”宋敏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客户反馈说,我们的设计方案被泄露给了竞争对手。竞争对手的方案,跟我们的初稿高度相似。”
我翻开文件,里面是客户发来的邮件,附了竞争对手的方案截图。确实,空间布局、动线设计、材料选择,跟我们内部讨论的初稿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把图纸传出去了。
“这件事影响很不好。”宋敏的语气很沉,“总部已经知道了,要求我们彻查。今天审计部的人专程从北京过来,就是想了解情况。”
我看着那份文件,脑子转得很快。图纸泄露,要么是设计部内部的人干的,要么是接触到图纸的其他部门。但宋敏今天把我叫来,当着审计和方远航的面说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我在被调查。
“宋总,这份初稿是我们设计部的方案,我可以查一下内部接触过这份图纸的人员。”我说。
“查是肯定要查的。”方远航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慢,“但周总监,设计部是你负责的,图纸从你部门流出去,你多少要担点责任。”
我看着他。“方总监说得对,设计部是我负责,图纸泄露我确实有管理责任。但泄露的原因是什么、谁干的,查清楚之前,谁都有嫌疑。”
方远航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接话。
审计部的人问了几个问题:图纸什么时候出的、谁参与过、电子版存在哪里、有没有外发的记录。我一一回答,没有回避任何问题。
会议结束后,宋敏把我留了下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的脸色比刚才更沉。
“小娜,这件事你怎么看?”
“有人在搞鬼。”
“你觉得是谁?”
我看着她的眼睛。“宋总,你心里应该有数。”
她没有正面回答,叹了口气。“方远航在公司待了很多年,根基比你深。总部那边他也有关系。这件事不管是谁干的,最后板子很可能打在你身上,因为图纸是从你部门出去的。”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有用吗?”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真相。清者自清。”
宋敏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行。你回去自查,我这边也会盯着。如果需要配合,随时找我。”
回到办公室,我把设计部的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短会。我没有提“内鬼”这两个字,只是说项目图纸出了问题,需要每个人配合调查,把近一个月的邮件往来、文件传输记录全部整理出来。
小刘第一个跳起来:“周总监,图纸是从我们部门流出去的?”
“目前不清楚。审计在查。”
“那岂不是我们都有嫌疑?”她的声音有些激动。
“所以需要大家配合。谁做的,现在站出来,我可以帮你去跟公司谈。等审计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
我扫了一眼每个人的表情。小刘是愤怒,老张是担心,新来的两个小姑娘是紧张。没有人露出心虚的样子。
“行,那就回去整理记录。下班前交给我。”
散了会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项目的文件记录。图纸初稿是两个月前出的,当时参与的人除了设计部的四个同事,还有市场部的两个人——方远航的助理和一个项目对接人。市场部那边,我无权调取他们的记录。
我给方远航发了一封邮件,请他提供市场部相关人员近一个月的文件传输记录。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回复。又发了一封,还是没回。
下午,我去他办公室找他。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站在门口,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晚点再聊”,挂了。
“方总监,我发的邮件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靠在椅背上,“但市场部的记录属于内部保密信息,不能随便提供。如果审计需要,我会配合。但周总监,你虽然是设计总监,也无权调取市场部的资料。”
“图纸泄露涉及两个部门,光查设计部查不出真相。”我看着他,“方总监不想配合,是怕查出什么吗?”
他的脸色变了。“周小娜,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方总监,审计还在查,真相早晚会出来。谁做的,谁都跑不掉。”
我转身走了。身后没有声音。
晚上回到公寓,诺诺已经睡了。阿姨说他今天在幼儿园很开心,画了一幅画要送给我。画放在茶几上,是一只大大的蝴蝶,翅膀涂成了五颜六色。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设计部的同事都交了记录,我一条条看过去,没有发现异常。不是他们做的,就是市场部的人做的。
手机震了。陆司珩的视频电话。
屏幕上他的脸出现的时候,我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今天怎么了?看起来很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图纸泄露,被怀疑,方远航不配合。他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手里有证据吗?”
“没有。图纸是从我们部门出去的,但我查了所有人的记录,没有异常。”
“那问题可能不在传输环节。”他说,“如果有人用私人邮箱发、用U盘拷、或者直接截图,记录里不一定有。”
“我知道。但没证据,我不能随便指控谁。”
“你不要指控任何人,也不要替任何人背锅。”他看着我的眼睛,“这件事查不清楚,就让审计查。你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被带节奏。”
“我怕审计最后查不到人,把责任推给我。”
“不会。”他的语气很笃定,“你不是那种会泄露图纸的人。你的履历、你的人品、你在行业内的口碑,都是最好的证明。如果有人想栽赃你,他们会发现这块石头太硬了,搬不动。”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眼眶有些酸。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说的话,刚好是我最需要听到的。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上海的夜景。远处的东方明珠塔亮着灯,黄浦江上的游轮缓缓驶过。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野心和阴谋。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个人的信任,就能照亮整个房间。
明天还要面对审计,面对方远航,面对那个藏在暗处的内鬼。
但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