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建城的第一天,什么也没有建。她站在那片被三座低矮山脉环绕的盆地里,脚下是深黑色的肥沃土壤,面前是那条宽阔的大河,身后是缓缓倾斜的平原。晨雾刚刚从河面上散去,阳光第一次照在这片土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涂山蹲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你打算怎么建城?用神力一夜之间变出来?还是像凡人那样,一块砖一块砖地砌?”“第二种。”涂山的耳朵竖了起来。“你没有开玩笑?”“没有。”杨梅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走到河岸边一块平坦的空地上,把石头放在地上。“这是第一块。”涂山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又抬头看了看杨梅。“一块石头不算城。”“我知道。但所有的城都是从第一块石头开始的。”
杨梅没有立刻开始砌墙。她花了整整十天来“认识”这片土地。她沿着河岸走了一遍又一遍,赤脚踩在黑土上,感受土壤的温度。她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感受水流的速和温度的变化。她爬上北边最高的山峰,从山顶俯瞰整片盆地,在脑海中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第十一天,她开始搬石头。盆地里石头不多,大部分被土层覆盖着。杨梅就用手一块一块地把它们从土里挖出来,搬到河岸边那块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码在一起歪歪扭扭的。涂山蹲在旁边看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个神。你可以直接从地脉中提取石材,用元素塑形切割成任何你想要的形状。你为什么要用手搬?”“因为我想用手搬。”涂山无话可说。
杨梅就这样搬了整整一个月的石头。一个月后,河岸边那块空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石料。她把这些石料按照大小和形状分类——大的放在一起,小的放在一起,方形的放在一起,圆形的放在一起。涂山注意到,杨梅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状态不一样了。以前她坐在黄土台地上的时候,虽然安静,但总有一种紧绷感。但现在,当她蹲在地上搬石头、分类、码放,当她手上沾满泥土——她整个人松弛下来了。
涂山看了一会儿,走到河边,用爪子刨出一个圆润的鹅卵石,叼着走到杨梅面前,放在她脚边。杨梅低头看着那块鹅卵石,又抬头看着涂山。“谢谢。”“不是给你的,是给这座城的。”杨梅把那块鹅卵石放在石料堆的最顶端,给它取名叫“涂山石”。涂山说这个名字很难听。但杨梅注意到,从那以后,涂山每次经过石料堆的时候,都会特意绕一下,避免碰到那块石头。
一个月后,杨梅完成了第一项工作。她站在石料堆前,双手叉腰,像一个刚完成了一个大项目的项目经理。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她不会砌墙。穿越前她是个坐办公室的文员,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建筑行业。她不知道地基怎么打,不知道墙体怎么砌。她只知道石头可以垒成墙,但怎么垒才能不倒,她完全不懂。
涂山走过来。“你是不是不会砌墙?”“对。”“你是神。”“对。”“你可以直接用神力把石头粘在一起。”“那不就是作弊吗?”涂山深吸一口气。“你的道德标准真的很奇怪。你愿意用手搬三千多块石头,但又不愿意用神力砌墙。你到底想怎么样?”杨梅想了想,走到河边,用手捧了一把河底的淤泥,抹在一块石头上,然后把另一块石头贴上去。等了半个时辰,淤泥干了,两块石头牢固地粘在了一起。杨梅看着那两块粘在一起的石头,笑了。
从那天开始,杨梅每天的工作变得极其单调:挖淤泥,搬石头,砌墙。她先打地基,挖了一条深约三尺的沟槽,在沟槽底部铺了一层大块的石头,用淤泥灌浆。然后她开始砌第一面墙。她砌得很慢。第一天只砌了七块石头,第二天十二块。没有图纸,没有规划,只是凭直觉把一块石头放在另一块石头上,不好就拆了重来。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杨梅砌了一面不到膝盖高的矮墙,长不过一丈。这面墙歪歪扭扭的,墙面上全是泥浆干涸后留下的裂纹。它不好看,甚至说不上是一面合格的墙。但它是杨梅亲手砌的。她蹲在这面矮墙前面,伸出手,用手指轻轻触摸墙面上每一块石头。石头的触感粗糙而冰凉,泥浆光滑而温热。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在她的指尖交替出现,像一首由两种乐器交替演奏的曲子。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的一件小事。小时候她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那些老式砖瓦房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她经常用手指去抠那些爬山虎的吸盘,听那“啵”的一声轻响。后来老城区拆迁了,那些房子没了,那种声音也没了。她现在蹲在这面矮墙前面,用手指触摸着石头和泥浆,忽然意识到——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那种缓慢的、耐心的、一点一点将零散的单元组合成一个整体的过程——那不是创造新东西,那是在找回旧东西。找回那些她以为永远失去了的记忆。
杨梅继续砌墙。三个月后,那面矮墙长到了她的腰高,长度扩展到了三丈。墙面的平整度比以前好多了,更重要的是,这面墙没有倒。涂山跳上墙头,优雅地在上面走了一个来回。“还不错,不算太歪。”
“这是我这辈子砌的第一面墙。”杨梅说。“你是一个神。你说‘这辈子’,指的是你在另一个世界当人的那二十多年,还是指你在这个世界当神的这几年?”“都是。这面墙既是我的第一面墙,也是我的最后一面墙。我会继续加长、加高、加固这一面。它会从一面墙变成一栋房子,从一栋房子变成一条街,从一条街变成一座城。整座城市都是从这第一面墙长出来的。”
涂山站在墙头上低头看着杨梅。“你打算给这座城市起什么名字?”杨梅仰头看着涂山,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了眼睛。她低头看着面前这面矮墙,看着墙面上每一块形状各异的石头,看着泥浆干涸后形成的裂纹,看着石头缝隙中偶尔冒出来的一小株野草。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涂山。”
涂山僵住了。它从墙头上跳下来,仰头看着杨梅,淡金色眼睛中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地流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知道。”“涂山是我的名字。”“对。”“你用我的名字来命名你的城市?”“对。”涂山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子陷在深黑色的土壤中,土壤里有细小的石子硌着它的肉垫,尖锐而真实。“你疯了。”它说,声音很小。杨梅没有反驳。
一年过去了。涂山城从一面矮墙变成了一圈简陋的围墙,围出了一个大约一百步见方的院落。院落里有一间杨梅用石头和木头搭的小屋——四面墙加一个屋顶,门是一块挂在门框上的兽皮。屋顶用的是杨梅从山上砍来的木材和河边割来的芦苇,铺了厚厚一层,再用泥浆封住。下雨的时候会漏,杨梅就用陶罐接水。陶罐是她自己烧的——用河边的黏土捏了几个罐子,放在火上烧了几天,烧出来的罐子歪歪扭扭,最后只有一个勉强能用。涂山说那是它见过的最丑的陶罐。但它每天用那个陶罐去河里打水,叼着罐沿走到河边,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放进水里,等水灌满了再叼回来。那个歪歪扭扭的陶罐在它的白色牙齿间显得更加丑陋,但涂山从来没有失手打碎过它。
第二年,杨梅在西南森林中发现了第一只用火的人类祖先。一种脑容量更大、后肢更发达、前肢更灵活的灵长类动物。它们在一场雷击引起的山火中捡到了燃烧的树枝,没有逃跑,而是好奇地盯着那些跳动的橙色光芒。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杨梅给它取名叫“火种”——用一根燃烧的树枝点燃了另一根干燥的树枝,然后举着那根燃烧的树枝,在同伴面前走来走去,像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宝物。
杨梅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不是悲伤,是感动。那种感动来自“我是人我曾经也是这样”的共鸣。涂山蹲在她脚边,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第三年,涂山城有了第一扇窗户。杨梅在她的小屋北墙上掏了一个洞,用削薄的木板做了一个窗框嵌进去,蒙上晾干的兽皮挡风。下雨的时候她会把兽皮取下来,让雨水从窗口飘进来。她喜欢雨飘进来的感觉——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一个雨天,雨水冲刷着墙根,泥浆被泡软了,有几块石头开始松动。杨梅冒着雨冲出去,蹲在墙根下,用手把松动的石头按回原位。雨水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她没有用神力避雨,就那样蹲在雨里,用手护着她砌了三年的墙。
涂山站在小屋门口,看着雨中的杨梅。它看了一会儿,走进雨中。雨水很快打湿了它的白色毛发。它走到杨梅身边,用头顶了顶她的手臂。“我来。”杨梅转头看着它。“你会砌墙吗?”“我可以学。”涂山用了一刻钟学会了砌墙。它的爪子比人类的手指更适合处理小型的石块,动作精准而优雅。杨梅蹲在旁边看着,看着那只白色的狐狸在雨中一块一块地修补她摇摇欲坠的围墙,忽然觉得这是她穿越以来看到过的最美的画面。
雨在傍晚停了。涂山城的围墙被加固了一遍,比以前更结实了。杨梅和涂山坐在小屋门口,浑身湿透,看着天边出现的彩虹。彩虹很大,从北边的山脉一直延伸到南边的地平线,七种颜色都清晰可见。
“涂山。”“嗯。”“谢谢你。”涂山没有回答,只是把湿漉漉的脑袋靠在了杨梅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年,是杨梅穿越后的第四年。涂山城还远远不是一座城。它只是一个被矮墙围起来的小院落,里面有一间漏雨的小屋、一块被淹过的菜地、一个歪歪扭扭的陶罐。但它是这座大陆上第一个不是由神力创造、而是由“人”亲手建造的居所。
杨梅看着天边的彩虹,心中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她不是在建造一座城。她是在建造一个“家”。不是她一个人的家,是所有人类的、共同的、最初的、永远可以回去的家。这个“家”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漂亮,不需要很坚固。它只需要存在。只要它存在,无论人类走到哪里、变成什么样子、建造了多么辉煌的文明,他们都知道——在最初的起点上,有一面矮墙,一间小屋,一个歪歪扭扭的陶罐。有人在等他们回来。
杨梅站起来,走向河边。河水已经退了一些,露出了被淹过的菜地。菜地里的植物东倒西歪,大部分已经死了,但有几株还活着,在淤泥中倔强地挺直了茎秆。杨梅蹲下来,把那些倒伏的植物一株一株扶起来,用手轻轻按实根部的泥土。她的手指插进黑色的淤泥中,触感冰凉而柔软。这是大地的血肉,是一切生命的基础。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家园。不是“家”,不是“园”,而是“家园”。家是房子,园是土地。家园是房子和土地的结合,是人和自然的结合,是文明和荒野的边界。人类需要房子来遮风挡雨,也需要土地来种植食物。人类需要文明来提升自己,也需要自然来提醒自己——你从哪里来,你终究要回到哪里去。
暮色四合,星星开始在东方出现。涂山从院子里走出来,叼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陶罐走向河边。它把陶罐放在河边的浅水里,等水灌满了,叼着往回走。罐口溢出的水沿着它的下巴滴下来,在暮色中闪烁着微光。
杨梅跟在它后面,走回院子,关上门。屋子里很暗,只有从门缝和窗口透进来的微光。涂山把陶罐放在角落里,然后在杨梅身边卧下。杨梅靠着墙坐着,涂山把脑袋枕在她的腿上。一神一狐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涂山。”“嗯。”“我觉得我找到了。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以前我觉得这是一个错误,但现在我觉得不是。这就是我应该来的地方。不是命运,不是安排,是我自己选的。”“你什么时候选的?”“不知道。也许是在天上坠落的那几秒钟里,也许是在黄土台地上第一次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每一个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的瞬间,在每一个我对自己说‘我想去一个不一样的地方’的夜晚。我一直在选,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涂山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我也是。我来这个世界,不是偶然,是来找你的。”杨梅低头看着它。“我在另一个世界里感知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气息。一个全新的、可能性无限大的存在。那个气息是你。不是后土,是你。你是这个宇宙中从未出现过的变量。没有人知道你会做什么,没有人能预测你的选择。这种不确定性——对一个活了太久、看过了太多重复故事的存在来说——是最珍贵的东西。”
涂山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直视着杨梅。“所以是的,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是后土,而是因为你是你。一个会用手搬石头、用泥浆砌墙、用歪歪扭扭的陶罐喝水的神。一个会在雨中用身体护住围墙的神。一个会给蝴蝶起名字的神。”
杨梅没有说话。黑暗中,她伸出手,摸了摸涂山的头。“所以,我们都在自己选的地方,和自己选的人在一起。”“我不是人,我是涂山。”“对。你是涂山。”
夜更深了。杨梅靠着墙闭上眼睛。涂山枕着她的腿,也闭上了眼睛。
在她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刻,院墙外的那条河面上,月亮的倒影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月亮变亮了,而是河面上出现了第二个光源。那个光源很微弱,在天穹的最高处,在那片连杨梅都感知不到的混沌虚空中。皇天的眼睛睁开了。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尚未成形的注视,而是一种清晰的、有了明确方向的目光。
她在看着涂山城。看着那面矮墙,那间小屋,那个歪歪扭扭的陶罐。看着那个靠着墙睡着的女人,和那只枕在她腿上的狐狸。她的目光很轻,很柔,像一个还没有学会说话的孩子在看一个对她微笑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不知道这种注视意味着什么。她只是看着。
天亮了。杨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根移到了铺了干草的地铺上。涂山不在身边。她坐起来,看见狐狸正蹲在门口,面朝院子,白色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一团凝固的雪。杨梅站起来走过去,从涂山身后探出头。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