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灯灭了,白骨碎了,虫子的尸体化成了一摊黑水,黑水在石板的缝隙里慢慢往下渗,渗到铁板下面那个洞里,洞里的咔嚓声又响了,比之前更响,像千万张嘴在同时大笑,陈九阳从地上捡起那颗青色的珠子,珠子已经碎了,碎成了两半,每一半里都有一张脸,半张脸,拼起来就是灯灵最后变出来的那张年轻的脸,他把两半珠子合在一起,合不拢,中间有一条缝,缝里往外渗光,不是青光,是红光,像血一样红,他把珠子揣进怀里,转身往井壁上爬。
绳子还在,他抓住绳子往上爬,左眼闭着,右眼只能看到一半的东西,那一半还在晃,井壁上的符咒在发光,金光的,照着他往上爬的路,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绳子勒进他的手掌里,皮破了,血沾在绳子上,绳子变成了金色,金色越来越亮,亮到整口井像一根金色的管子,他咬紧牙关,用两只手交替着往上爬,爬到井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不是正常的亮,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太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挡住了不是云,是天上那面巨大的镜子,镜子又大了一圈,大到覆盖了半边天,镜子里村子的倒影变了,那些无脸的人少了几个,少了的那些就是昨晚死了的人,他们的位置空了,空的位置像被挖掉的眼窝,黑洞洞的。
他从井里爬出来,躺在井边的地上喘气,胸口那七盏灯还在,布袋子里发着微弱的青光,他解开袋子看了一眼,七盏灯灭了四盏,只剩三盏还亮着,亮的那三盏火苗也很弱,绿豆大,在灯芯上抖,像快要断气的人,他把布袋系好,站起来,往祠堂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穿红衣服的女人,没有腿,裙摆以下空荡荡的,飘在半空中,女人的脸是正常的,有五官,有表情,她在笑,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牙齿是白的,但牙龈是黑的,黑得像腐烂的肉,她从路边飘过来,飘到陈九阳面前,挡住了他的路,开口说话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回音,“你女儿回来了。”
陈九阳的左眼瞎了,但右眼没瞎,他看到了这个女人是谁,是王屠户的老婆,王屠户昨天化成灰了,他老婆也死了,不是断头死的,是自己把自己吊死的,在灶房里,用王屠户磨刀的那根绳子,绳子还在她脖子上勒着,勒得很深,陷进了肉里,看不到绳子了,只看到一条黑色的印子,印子周围是紫色的淤血,她的头歪着,歪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但她不在乎,她死了,死人什么姿势都正常。
“你让开,”陈九阳说。
“我不让,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女儿走的那条路,不是她自己选的,有人带她走的,那个人你认识,天天跟你在一起,你看着他的脸,但你从来看不到他的影子,因为他的影子没有头。”
说完这句话,女人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往上,像一张纸被火烧了,从边缘往中间卷,卷到腰,卷到胸口,卷到头,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两只眼睛在空中多停留了一秒,看着陈九阳,眨了一下,然后也消失了,陈九阳站在原地,脑子里把她说的话过了一遍,天天跟他在一起的,他认识,看不到影子的,影子没有头的,他身边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些条件,他想了三秒钟,想到了,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右眼瞳孔缩了一下,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
他加快脚步走到祠堂,推开门,院子里只有老吴一个人,老吴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阿旺,阿旺的呼吸平稳了,脖子上的黑线退了一大半,只剩淡淡的一圈红印,脸上的皮肤也长回来了,不是他自己原来的脸,是一张新的脸,年轻一些,光滑一些,像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但阿旺今年才二十二,这张脸比他原来的还嫩,嫩得不像真人,像一张画上去的脸,阿旺在睡觉,打着呼噜,呼噜声很均匀,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
老吴看到陈九阳进来,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臭味,像烂白菜,他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皱纹,老了十岁。
“阿旺好了,”老吴说,“他的影子回来了,你看到了吗,他脚底下有影子了,影子的头也在脖子上,没掉,你成功了。”
陈九阳看了阿旺的影子一眼,影子确实回来了,黑色的,薄薄的,跟阿旺的真人一样,影子也在打呼噜,影子的嘴一张一合的,跟真人的嘴同步,但影子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影子的眼睛一直在转,像在看什么东西跑来跑去,陈九阳没告诉老吴这件事,说了他也解决不了,反而让他更害怕。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碎成两半的珠子,放在供桌上,两半珠子在供桌上滚了两下,滚到一起,中间的缝自己合上了,合上之后珠子变圆了,圆溜溜的,像一颗眼珠,珠子里的那张脸变了,不再是年轻的陌生的脸了,变成了陈九阳的脸,他的脸在珠子里看着他,眨了一下眼,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话,但没说出来,只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灯灵死了吗,”老吴问。
“死了,”陈九阳说,“但它死之前说了一句话,说百灯之约必须完成,我不给它第一百盏灯,自然会有人送来,送来的人是我最亲近的人。”
老吴愣了一秒钟,然后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因为他也知道陈九阳最亲近的人是谁,陈九阳的妻子十年前就走了,父母早就不在了,兄弟姐妹也没有,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他的女儿,陈小禾。
陈九阳的手机响了,他从怀里掏出手机,是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按键的,屏幕很小,来电显示上写着两个字,小禾,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手机一直在响,响了一遍又一遍,老吴在旁边催他接,他没接,等到第四遍的时候,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电话那头传来陈小禾的声音,声音很好听,清脆的,像山泉水,带着一点笑意,“爸,我到村口了,你不在家,我就走了乱葬岗那条近路,路上好黑啊,我好像看到一盏灯,青色的,在路边亮着,是不是村里新装的路灯啊。”
陈九阳的手在抖,他握紧手机,指甲陷进了塑料壳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憋了好几秒钟,才挤出一句话,“你站在原地别动,我来接你,哪都别去,别看那盏灯,把眼睛闭上。”
“为什么呀爸,我好久没回来了,我想看看村里变什么样了,”陈小禾的声音还是笑着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以为她爸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赶尸匠,在家里等着她回来吃饭,她不知道她爸左眼已经瞎了,不知道村子里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不知道她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听我的话,闭上眼睛,别动,我来接你,”陈九阳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兜里,从供桌上拿起那三盏还亮着的灯,装进布袋里,把铁剑别在腰后,把铜钱剑挂在胸前,把《湘西诡书》揣进怀里,然后把老吴从地上拉起来,老吴的腿坐麻了,站不稳,扶着墙才站住。
“你看着阿旺,别让他出去,别让任何人出去,等我回来,”陈九阳说完就往门口走。
老吴在后面喊了一声,“九阳叔,你女儿她,她看到灯了,她的脖子是不是已经……”
陈九阳没回头,他走出了祠堂,走进了灰蒙蒙的天光里,左眼的伤口还在渗血,青色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每一滴血落地就变成一盏小灯,青色的,亮一下又灭了,像萤火虫,他沿着村道往村口走,步子很大,很快,快到他六十岁的身体跟不上,他喘着粗气,心跳得很快,快到一百二十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笼子里扑腾。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的水沟里有一面镜子,不知道谁扔在那的,圆形的,巴掌大,镜面朝上,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他的左眼是闭着的,眼皮上糊着一层青色的血痂,右眼是睁开的,眼珠是红的,红得像兔子的眼睛,整张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脸颊凹进去了,像一个快要死的人,但镜子里他的影子不对,他应该有影子,太阳没出来,但有天光,天光照在地上应该有影子,他没有影子,他的影子还在灯灵肚子里烧着呢,但他看到镜子里他的影子出现了,站在他身后,比他高一个头,穿着一件灰布衣服,戴着一顶斗笠。
那件衣服,那顶斗笠,是他爷爷的,镜子里他的影子是他爷爷,不是他,他爷爷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眼珠,是两盏灯,青色的,亮的,灯在跳,跳得很快,像在说什么话。
陈九阳没有回头,他把镜子踢进了水沟里,水沟里的水是黑的,镜子沉下去了,沉到水底,水面上冒了几个泡,泡炸开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了陈小禾。
陈小禾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蓝色的牛仔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看到陈九阳来了,她挥了挥手,“爸,我在这里,”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清脆的,像山泉水,她的脖子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黑线,没有红印,跟正常人一样,但陈九阳知道那条线不是看不见,是还没显出来,等显出来的时候就晚了,就像陈暮一样,就像王德胜一样,就像以前那九十九个人一样。
他走到女儿面前,想抱她一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陈小禾的脚底下没有影子,现在没有太阳,但有天光,天光照在地上应该有影子,她没有,她的影子不在她脚下,她的影子在别的地方,在乱葬岗的方向,在最大那座坟的方向,在那盏灯的方向,陈小禾注意到父亲的脸色不对,问了一句“你怎么了”,陈九阳摇了摇头,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攥成了拳头。
“走吧,回家,”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左眼的人。
他走在前面,陈小禾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陈九阳不敢回头看她,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但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哒哒哒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很轻快,像一个正常的回家的女儿,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左眼,是右眼,右眼的眼泪是透明的,咸的,流到嘴角,他舔了一下,是苦的,不是咸的,是苦的,比黄连还苦。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陈小禾忽然说了一句,“爸,我脖子有点痒,是不是被蚊子咬了。”
陈九阳的手僵在门把手上,他没有转身,背对着陈小禾,沉默了三秒钟,说,“进屋吧,我给你涂点药。”
陈小禾跟着他进了屋,她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水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她脖子上有一圈浅浅的红印,像戴了一条红色的项链,她用手摸了摸,不疼,就是痒,她没在意,以为是过敏了,喝完水就去院子里看她爸养的花,那些花都死了,枯黄的叶子耷拉着,她蹲下来摸了摸泥土,泥土是干的,干得裂开了缝,缝里有东西在动,细细的,白白的,像蛆,她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白色的东西,滑腻腻的,像猪油。
陈九阳站在堂屋里,从怀里掏出《湘西诡书》,翻到第一百页,那一页上他的碎脸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脸,一张年轻的女人的脸,五官清秀,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是他的女儿,陈小禾的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右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多,多到眼白全变成了红色,像一个充血的气球,他把书合上,塞回怀里,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黄色的药膏,是他自己配的,用七种草药的根茎熬了三天三夜熬出来的,能暂时压制灯咒,但不能根治,只能拖,拖三天,三天之后,灯咒会以十倍的强度反噬。
他走出厨房,陈小禾还在院子里蹲着,看那些枯死的花,她的脖子上那条红印比刚才更深了,从浅粉色变成了深粉色,像有人用红色的笔在她脖子上画了一圈,陈九阳走到她身后,蹲下来,拧开瓶盖,用手指挖了一坨药膏,涂在陈小禾的脖子上,药膏是凉的,凉得陈小禾缩了一下脖子,“好凉啊爸,这是什么药,”陈九阳说,“治过敏的,别动,涂匀了才行,”他用手指把药膏抹开,抹了一圈,药膏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像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白色的蒸汽从陈小禾的脖子上冒出来,蒸汽里有股焦糊味,陈小禾闻到了,但她没问,她以为这是正常的。
药膏涂完,陈小禾脖子上的红印淡了很多,淡到几乎看不见,陈小禾摸了摸脖子,不痒了,她笑了,“爸你这药真管用,哪买的,”陈九阳把小瓶子盖好,揣进兜里,说,“自己配的,别问了,进屋吧,外面凉,”陈小禾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跟着她爸进了屋,她没注意到她爸的手在抖,也没注意到她爸的左眼一直是闭着的,更没注意到她爸的影子不见了,地上只有她的影子,她的影子还在,但她不知道那个影子不是她的,是灯灵的,从井底逃出来的灯灵,附在了她的影子里,等三天后药效过了,灯咒反噬了,她的头就会掉,灯灵就会从她的影子里钻出来,拿到第一百盏灯。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小禾给她爸讲了城里的新鲜事,讲了她的工作,她的同事,她的朋友,陈九阳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看着女儿的脸,看着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看着她的眼睛一眨一眨,他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他喘不过气,他想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她已经中了灯咒,三天后就会死,但他说不出口,他张了几次嘴,都合上了。
吃完饭,陈小禾去洗碗,陈九阳坐在堂屋里,翻开《湘西诡书》,第一百页上陈小禾的脸已经变了,从微笑变成了哭泣,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滴在书页上,书页湿了,湿了的地方透过去看到了下面的字,很小的一行字,用血写的,“百灯之数,必以血亲之头终焉,此乃天道,不可违也。”他把书合上,闭上眼睛,右眼也闭上了,两只眼睛都闭着,他坐在黑暗里,听厨房里女儿洗碗的声音,水声,碗碰撞的声音,女儿哼歌的声音,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就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声音,也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到的声音。
三天后,这些声音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