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多原本以为,扫完马棚、被小马踢进草堆、得到一片干苹果之后,这一天应该已经足够完整。
可是到了深夜,他发现自己错了。
完整的一天,通常还会以饿醒收尾。
幼训男舍里一片昏暗,壁炉里的火早已只剩下几粒暗红的余烬。窗缝漏进来的夜风吹得帘子轻轻晃动,屋顶木梁偶尔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像有只老鼠在上面练习走路。
四张小床上,孩子们睡得东倒西歪。
巴德睡在吉多旁边那张床上,被子卷成一团,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梦话。
“……银翼骑士团……第二碗……不许抢……”
吉多睁着眼,静静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肚子响了。
咕——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非常清楚。
吉多立刻捂住肚子,紧张地看向其他人。
没人醒。
巴德翻了个身,继续梦话:“……泥鳅干不算荣耀……”
吉多松了口气。
可肚子不松。
晚餐明明吃过了。
一碗炖豆子,一块硬面包,一点卷心菜汤。
对很多孩子来说,也许够了。
但吉多今天下午扫了马棚,拖了木桶,被栗子踢进草堆,还把干苹果分成三份。那一点点甜味在嘴里停留得太短,短到他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更饿。
他翻了个身,努力闭上眼。
睡着就好了。
睡着就不饿了。
这是他从灰泥村学会的老办法。
可今天这办法失灵了。
越闭眼,脑子里越清楚地浮现出食堂长厅的样子:大锅里的炖菜,篮子里的黑麦面包,玛莎厨役长手里的大汤勺,还有午餐时那块软软的土豆。
土豆。
吉多猛地睁开眼。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他可能会开始咬枕头。
他轻手轻脚坐起来,摸黑穿上靴子。靴子已经烤干了,但鞋尖仍旧有点硬。他把新生木牌塞进衣领里,又披上小斗篷。
然后,他坐在床边,陷入严肃思考。
出去找吃的,是违反规矩吗?
大概是。
可是如果只是看看呢?
如果厨房门口刚好有别人不要的面包皮呢?
如果垃圾桶旁边刚好有一块没有脏的烤土豆呢?
如果厨役长为了防止孩子饿醒,特意把剩饭放在那里等人发现呢?
最后这个可能性很小。
但吉多觉得,人生不能完全没有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下床,避开会响的那块木板,踮脚走向门口。
经过巴德床边时,巴德突然翻身,吓得吉多差点原地跳起来。
巴德嘟囔:“……队旗……画碗……”
吉多屏住呼吸。
巴德没醒。
吉多继续往门口挪。
幼训男舍的门夜里不会上锁,但走廊里有巡夜学员。学院规定,幼训部孩子晚钟后不得离开宿舍区域。吉多很清楚这一点。
他也很清楚,如果被抓到,明天可能会罚站,或者扣点心,或者最可怕的——被玛莎厨役长知道。
想到玛莎厨役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吉多打了个寒战。
可他的肚子又响了一声。
咕。
吉多小声对它说:“你安静一点。”
肚子没有回答。
也没有听话。
他轻轻打开门,探出脑袋。
走廊里很暗,墙上的油灯只剩下一小团火光,照得石墙一半亮一半黑。远处传来风穿过拱廊的声音,还有某个房间里孩子打呼噜的声音。
没有巡夜学员。
吉多立刻钻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幼训男舍在西侧,厨房和食堂长厅在主楼后方。白天走过去不远,夜里却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地方。白天的学院有钟声、脚步声、老师的训话和孩子们的吵闹。夜里的学院只有风、影子、石墙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轻微响动。
吉多抱紧斗篷。
他其实有点害怕。
但饿比害怕更熟。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尽量贴着墙。经过一扇窗时,他看见外面月亮挂在尖塔旁边,银白色的光落在庭院里,把喷泉雕像照得像醒过来了一样。
吉多立刻移开目光。
他不想知道石像晚上会不会动。
也不想知道礼堂彩窗上的巨兽图案,在月光下是不是会显得更像真的。
他只想找一点吃的。
顺利穿过第一段走廊后,他来到通往主楼后方的小门。门半掩着,显然是巡夜的人忘记关紧。吉多心里一喜,赶紧从门缝钻出去。
外头更冷。
夜风从训练草场方向刮来,带着湿草和泥土味。远处马棚方向传来一声马打喷嚏的声音。
吉多立刻想起栗子。
他小声说:“我今天不去你那里。”
然后飞快绕向厨房后门。
厨房是整座学院夜里最有希望的地方。
白天,它有热气,有锅,有面包篮,有玛莎厨役长令人敬畏的大勺。夜里,它的窗户仍旧透出一点点暗光,空气里还残留着炖菜和烤面包的香味。
吉多站在厨房后门旁,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闻起来比宿舍枕头好多了。
他伸手推了推后门。
没开。
锁住了。
吉多并不意外。
他绕到旁边,看见墙根处有一扇低矮的小窗。那窗户大概是用来通风的,开得不高,刚好适合七岁孩子钻进去。
如果这个七岁孩子够瘦。
吉多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觉得自己应该够瘦。
只是窗户里面黑乎乎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蹲下来,先把小破包从肩上取下,塞进窗里。然后双手扒住窗沿,努力往里爬。
第一次,没爬上去。
第二次,靴子蹬在墙上,滑了一下。
第三次,他终于半个身子钻了进去,结果斗篷被窗框挂住,整个人卡在半空。
吉多小声喘气:“不要这样。”
斗篷当然没有回答。
他艰难地伸手,把斗篷从木刺上扯下来,终于“扑通”一声摔进里面。
落地时,他压到了一只空篮子。
篮子发出很响的“咔啦”一声。
吉多立刻僵住。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外面没有声音。
里面也没有声音。
他慢慢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
这里是厨房旁边的储藏间。
四周堆着麻袋、木箱、空篮子和一排挂在墙上的铁锅。空气里有面粉、干豆、洋葱和烟灰的味道。
吉多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
他看见角落里有一只布袋。
布袋开着口,里面像是装着什么圆圆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伸手一摸。
土豆。
吉多差点高兴得哭出来。
是生土豆。
硬邦邦,还带着泥。
不能直接吃。
但它仍旧是土豆。
他摸着那只土豆,认真思考要不要带走一个。
不行。
生土豆不好吃。
而且偷走一个整个土豆,太明显。
他又往旁边摸,摸到一只木箱。箱子里装着洋葱。
也不能直接吃。
再旁边,是一袋干豆。
更不能直接吃。
吉多开始失望。
厨房储藏间里到处都是食物,却没有一样是现在能吃的。这种感觉,比没有食物还让人难受。
他继续寻找。
终于,在靠近门边的一只浅篮里,他发现了几块硬面包边。
也许是晚餐切面包剩下的。
也许明天要拿去喂鸡。
但现在,它们在吉多眼里亮得像金币。
吉多小心翼翼拿起一块,闻了闻。
没坏。
有点硬。
非常硬。
但能吃。
他刚想咬一口,储藏间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吉多全身一僵。
脚步声很重。
一步一步,踩在厨房石地上。
接着,一个熟悉而可怕的声音响起。
“谁在那里?”
吉多差点把面包边掉在地上。
玛莎厨役长。
整个学院里,最不应该在厨房偷吃时遇到的人。
脚步声朝储藏间靠近。
吉多来不及思考,抱着面包边转身就钻到一堆空麻袋后面。
储藏间门被推开。
油灯的光照了进来。
玛莎厨役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灯,另一只手握着她那把大木勺。
白天那把勺子用来分汤。
夜里看起来像能把偷吃的小孩拍成薄饼。
吉多缩在麻袋后面,连呼吸都不敢太大。
玛莎眯起眼睛,扫视储藏间。
她的视线从土豆袋、洋葱箱、干豆袋、空篮子,一点一点移过。
最后,落在那个被压歪的空篮上。
吉多心里一凉。
完了。
玛莎走进来。
“出来。”
没有人回答。
玛莎冷笑一声:“我数到三。出来,可以少刷两个锅。”
吉多开始挣扎。
刷锅很可怕。
但出来更可怕。
玛莎举起木勺。
“一。”
吉多抱紧面包边。
“二。”
他飞快思考逃跑路线。
门口被玛莎堵住。
窗户在后面,但要爬出去需要时间。
“三——”
吉多猛地从麻袋后面窜了出去。
他没有冲向门口。
而是冲向窗户。
玛莎显然没想到偷吃的是这么小一只。她愣了一下,随即怒吼:“站住!”
吉多哪里敢站。
他迈着小短腿拼命跑,怀里还抱着那块硬面包边。身后传来玛莎厨役长沉重的脚步声和木勺敲在门框上的声音。
“半夜钻厨房!你是哪间宿舍的!”
吉多不回答。
不是他不礼貌。
是他已经吓得忘了怎么说话。
他冲到窗边,把面包边往外一塞,自己也跟着往上爬。
可紧张的时候,人总会犯错。
刚才进来时他是从外往里摔,虽然狼狈,但顺着方向。
现在要从里往外爬,窗沿比他想象中高。
他双手扒住窗框,脚在墙上乱蹬,斗篷又一次被木刺挂住。
玛莎已经追到储藏间门口。
吉多回头看见她举着木勺的影子,吓得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硬是把自己挤出了窗户。
刺啦。
斗篷被刮开一道口子。
吉多滚到外面草地上,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回来!”
玛莎厨役长的声音在后面炸开。
吉多抱着面包边,沿着厨房后墙一路狂奔。
他不敢往主路跑,怕撞上巡夜学员,只能往小路钻。月光下,学院后院的影子一块接一块。木桶、柴堆、矮墙、晾衣绳,全都像突然变成了障碍。
吉多钻过一排空酒桶,绕过柴堆,差点被一只睡在门口的学院猫绊倒。
那只猫被他吓醒,愤怒地叫了一声。
身后玛莎厨役长追得不算快。
但她气势太强。
每一步都像厨房本身在追杀偷面包的小孩。
吉多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抓住。
被抓住以后会怎么样?
罚站?
刷锅?
没收晚饭?
或者被玛莎厨役长用大勺按在厨房门口示众?
不行。
绝对不行。
他一头冲进厨房后院和旧洗衣房之间的小巷。
这条小巷白天他见过,很窄,尽头有一段旧墙,墙角破了个洞,似乎能钻到另一边的杂物院。
吉多眼睛一亮。
这个洞,大人肯定过不去。
他可以。
他冲到墙洞前,立刻蹲下往里钻。
头进去了。
肩膀进去了。
小破包也被他往前推了进去。
然后——
卡住了。
吉多僵住。
他的斗篷又挂住了。
不。
这一次不只是斗篷。
墙洞比他记忆中窄一点,他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块硬面包边。面包边横在胸前,刚好把他卡住。
吉多试图往前挤。
挤不动。
试图后退。
也退不回去。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玛莎厨役长追到巷口,油灯的光照进来。
“我看见你了。”
吉多趴在墙洞里,绝望地闭上眼。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面包边。
如果现在放掉它,也许能钻过去。
可是他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这块面包边。
放掉的话,今晚就白跑了。
吉多陷入人生最艰难的选择。
自由。
还是面包。
玛莎厨役长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后。
“出来。”
吉多小声说:“我出不来。”
玛莎沉默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那就退回来。”
吉多更小声:“也退不回去。”
空气安静了。
然后,玛莎厨役长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听起来比格林导师吹哨前还可怕。
“你是哪间宿舍的?”
吉多不敢回答。
玛莎冷笑:“不说也行。明天我让所有幼训部孩子都来厨房门口认一遍。”
吉多整个人一抖。
那太丢人了。
他宁愿再被栗子踢一次。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吉多?”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吉多愣住。
这声音他认识。
艾拉。
玛莎厨役长也转头看去。
月光下,艾拉站在杂物院那边的墙后,身上披着女舍的夜用短斗篷,手里还拎着一只空水壶。她显然是被动静吸引过来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我就知道会出事”的表情。
她看了看卡在墙洞里的吉多。
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面包边。
最后看向玛莎厨役长。
“晚上好,玛莎女士。”
玛莎眯起眼:“艾拉小姐,你为什么也在外面?”
艾拉举起水壶:“女舍壁炉水壶空了,我去接水。”
这理由听起来比吉多的情况合理多了。
至少她没有卡在墙里。
艾拉走近几步,低头看着吉多。
“你在干什么?”
吉多趴在墙洞里,脸上沾着草屑和灰,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我……路过。”
艾拉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硬面包边。
“路过厨房后窗?”
吉多闭嘴。
巴德不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否则这件事明天一定会拥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名字。
玛莎厨役长抱着木勺,冷冷道:“他半夜钻进储藏间偷面包。”
吉多立刻小声纠正:“是面包边。”
玛莎看向他。
吉多马上闭嘴。
艾拉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弯腰,抓住吉多的后衣领。
吉多紧张地问:“你要干什么?”
艾拉说:“把你弄出来。”
玛莎皱眉:“小心,别弄伤他。”
艾拉点头。
她先试着把吉多往外拉。
没拉动。
吉多疼得小声“呜”了一下。
艾拉停住,看向他怀里的面包边。
“松手。”
吉多抱得更紧。
艾拉的眼神变得危险:“吉多。”
吉多委屈地说:“我饿。”
这句话一出来,巷子里安静了。
玛莎厨役长的表情似乎动了一下。
艾拉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
她伸手把那块硬面包边从吉多怀里拿出来,先塞到墙洞另一边,然后对他说:“现在过来。面包不会跑。”
吉多这才松开手。
艾拉再次抓住他的后衣领和胳膊,用力一拽。
吉多从墙洞里“啵”地一下被拽了出来,滚进杂物院的草堆边。
他坐在地上,头发乱,斗篷破,脸上全是灰。
艾拉把面包边丢回他怀里。
“拿着。”
吉多下意识接住。
玛莎厨役长站在墙另一边,看着这两个孩子。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用木勺指了指吉多。
“明天早餐后,到厨房刷锅。”
吉多小脸一白。
玛莎又说:“半小时。刷完给你一碗剩粥。”
吉多猛地抬头。
剩粥?
玛莎冷着脸:“不是奖励。是厨房不让干活的小孩饿晕。”
吉多立刻点头,点得像啄米的小鸟。
“我会刷。”
玛莎看向艾拉:“你,把他送回男舍门口。不要再乱跑。”
艾拉点头:“是。”
玛莎厨役长转身离开,木勺敲在手心里,声音渐渐远去。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吉多坐在地上,抱着面包边,长长松了口气。
艾拉低头看他。
“你真是麻烦。”
吉多小声说:“对不起。”
艾拉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了看他破掉的斗篷,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块硬得像木片的面包边。
“下次饿了,跟我说。”
吉多愣住。
艾拉转身往男舍方向走。
“走。再晚巡夜学员也来了。”
吉多赶紧爬起来,抱着面包边跟上。
夜风很冷。
可他忽然觉得,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走到一半,他小心掰下一小块面包边,递给艾拉。
“给你。”
艾拉看着那块硬面包,皱眉。
“我不吃偷来的。”
吉多立刻收回手,有点羞愧。
艾拉又说:“你自己吃。明天记得刷锅。”
吉多点头,把面包边放进嘴里。
它很硬。
很干。
还带着一点储藏间的面粉味。
但这是他今晚拼尽全力保住的东西。
他嚼得很慢,很认真。
艾拉走在旁边,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一点脚步,等这个小小的偷面包犯慢慢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