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多原本以为,识兽课上把龙画成胖胖大面条,最严重的后果就是重画一遍。
事实证明,他又低估了王立巨兽学院。
午餐之后,奥伦导师把他叫到了教室门口。
老导师怀里夹着一摞羊皮画卷,袖口沾着粉笔灰,厚厚的眼镜片后面,一双眼睛看起来很疲惫,也很认真。
“吉多。”
吉多立刻站直。
“在。”
他现在一听到导师单独叫自己的名字,就会下意识紧张。
因为在王立巨兽学院,被单独叫名字通常没有好事。
比如格林导师会让人站出去示范“不该说话”。
比如霍克教官会让人重新举木棍。
比如薇尔娜导师会让人解释为什么自己坐进了灭火水盆。
奥伦导师低头看着他,语气倒是不凶。
“你的龙形图,今天晚上要重画。”
吉多赶紧点头:“我会重画。”
“但是,光重画不够。”奥伦导师说道,“你对动物身体结构的理解太弱。龙虽然不是马,但基本骨架、四肢比例和躯干平衡,都可以从常见动物身上学到一点。”
吉多眨了眨眼。
这句话里的每个词他都听见了,但合在一起有点难懂。
奥伦导师显然也知道七岁孩子不一定理解,于是说得更直接。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你去马棚帮忙。清扫一间小马厩,顺便观察马的身体结构。”
吉多愣住:“马棚?”
“对。”
“扫马厩?”
“对。”
吉多小脸一垮。
这听起来不像观察。
更像惩罚。
奥伦导师推了推眼镜:“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学院的小马比你画的龙更符合基本比例。你认真观察,对你有好处。”
吉多很想问:对画龙有好处,还是对扫粪有好处?
但他不敢。
他只小声问:“会影响晚饭吗?”
奥伦导师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动作太慢,会。”
吉多立刻挺直背:“我会很快。”
奥伦导师满意地点点头,将一张小纸条递给他。
“拿着这个去西侧马棚,交给马棚管事布鲁姆先生。他会安排你做事。”
吉多接过纸条,低头看了看。
上面写满了他看不懂的字。
不过没关系。
他认识“纸条”这种东西。
在学院里,拿着纸条,通常意味着大人已经决定好了你的命运。
他抱着纸条走出教室时,巴德和艾拉正在走廊尽头等他。
巴德一看他的表情,立刻凑上来。
“怎么了?奥伦导师是不是发现你画的胖龙其实是某种失传古龙种?”
吉多把纸条举起来:“他让我去马棚。”
巴德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同情。
“马棚啊。”
艾拉问:“为什么?”
“他说我要观察动物结构。”吉多闷闷地说,“还要扫马厩。”
巴德倒吸一口气。
“这是一项艰难任务。”
吉多看向他:“你扫过?”
“没有。”巴德说,“但我家族传说里,有一位祖先曾在骑士团马厩旁边路过。”
艾拉:“……”
吉多:“……”
巴德补充:“据说味道非常震撼。”
吉多更不想去了。
艾拉看了看他手里的纸条,说:“我下午有力量训练,不能陪你。你扫完直接去食堂,别又迷路。”
吉多点头。
巴德立刻说:“我可以陪你。”
吉多眼睛一亮。
巴德抬起一根手指:“不过我下午要参加礼仪基础课。作为未来重要人物,我不能缺席。”
艾拉冷冷道:“你是怕马。”
巴德立刻否认:“我尊重马。”
“你上次在训练草场看到小马打喷嚏,后退了三步。”
“那是保持安全距离。”
吉多叹了口气。
他发现,活着吃饱小队虽然成立了,但扫马厩这种事,可能还是得自己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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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马棚在学院训练场后面。
从主楼过去,要穿过一段石板路,再绕过武技训练棚。路边栽着几棵老橡树,树叶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啦落下来。
吉多抱着奥伦导师给的纸条,走得很谨慎。
他不是第一次去马棚附近。
之前被罚扫马棚那件事还没发生,但他已经在训练草场远远见过学院的马。
那些给正式部和预备部使用的马高大、强壮,鼻孔喷着白气,蹄子踩在地上时,声音像小锤敲石板。吉多每次经过都绕得很远。
他对马有一点敬畏。
尤其是马的腿。
那东西看起来比他的整个人都结实。
西侧马棚是一排长长的木石混合建筑,屋顶铺着深色木瓦,门口挂着铁制马蹄形标记。里面传来马匹喷鼻、踢踏和咀嚼干草的声音。
还有气味。
非常明显的气味。
干草味、皮革味、泥土味、马汗味,以及某种吉多不想细分的味道混在一起,结结实实扑到他脸上。
吉多停在门口,认真吸了一口气,又立刻后悔。
巴德的祖先传说至少有一点没错。
味道确实震撼。
“站门口干什么?”
一道粗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吉多赶紧抬头,看见一个矮壮老人从马棚深处走出来。
老人穿着厚皮围裙,头发和胡子都是灰白色,手里拿着一把叉草用的木叉。他的眉毛很浓,脸上皱纹很深,看起来像一块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皮。
吉多立刻把纸条举起来。
“您好,布鲁姆先生。奥伦导师让我来。”
老人接过纸条,眯着眼看了看。
“哦,画龙画成香肠的小家伙。”
吉多的小脸一下红了。
为什么马棚管事也知道了?
学院里的消息跑得比乌鸦还快。
他小声说:“是龙。”
布鲁姆先生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哼了一声。
“奥伦让你来观察马,对吧?”
“嗯。”
“顺便扫马厩?”
“嗯。”
“那就别站着了。小马厩在这边。”
布鲁姆先生转身往里面走。
吉多赶紧跟上。
马棚里比外面暖一些。两侧是一间间隔开的马厩,木栏后有高大的马,也有几匹矮小的学院小马。地上铺着厚厚干草,墙上挂着刷子、缰绳、马鞍和装饲料的布袋。
吉多小心地从马厩中间走过,尽量不靠太近。
有匹灰马低头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
吉多立刻缩了缩脖子。
布鲁姆先生回头看见,嗤笑一声:“怕马?”
吉多犹豫了一下:“有一点。”
“马比人讲理。”布鲁姆先生说,“你不吓它,不从后面凑近,不拽它尾巴,它一般不会理你。”
吉多认真记下。
不吓马。
不从后面凑近。
不拽尾巴。
他觉得这几条很有用,甚至可以写进活着吃饱小队守则里。
布鲁姆先生停在最里面的一间小马厩前。
里面站着一匹浅棕色小马。
它比外面那些大马矮得多,鬃毛乱蓬蓬,额头有一撮白毛,眼睛又圆又亮。它正在低头吃干草,看起来没有那么吓人。
吉多稍微松了口气。
这匹马不大。
至少不像能一脚把他踢到学院塔尖上。
布鲁姆先生指了指小马。
“这是栗子。”
吉多看着那匹小马。
“它叫栗子?”
“对。”
“因为它像栗子?”
“因为它小时候偷吃了半袋栗子,差点胀坏肚子。”
吉多肃然起敬。
这匹小马听起来很有故事。
布鲁姆先生把一把小扫帚和一只木桶递给他。
“你负责把这间马厩里的脏草扫出来,换上新草。动作轻点,别在它屁股后面乱晃。栗子脾气不坏,就是胆小,还贪吃。”
吉多接过扫帚。
“它会踢人吗?”
“会。”布鲁姆先生说。
吉多僵住。
老人慢吞吞补充:“如果你吓它。”
吉多立刻把“不要吓栗子”放到脑子最前面。
布鲁姆先生又从旁边袋子里抓出半把燕麦。
“先让它闻闻你。手伸平,别攥拳。”
吉多照做。
他把燕麦放在小小的掌心,站到栏门外,小心翼翼地伸过去。
栗子抬起头。
它先看了看吉多,又看了看燕麦。
然后毫不犹豫地凑过来,软乎乎的嘴唇在吉多手心一卷,把燕麦全吃了。
有点痒。
还有点湿。
吉多忍不住笑了一下。
“它吃得好快。”
布鲁姆先生说:“它看见吃的就聪明。”
吉多觉得自己和栗子也许能聊得来。
至少在这点上,他们很像。
栗子吃完燕麦,低头又去啃干草,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小小的人类出现在自己地盘附近。
布鲁姆先生打开栏门,让吉多进去。
“慢慢扫。我就在外头。”
吉多握紧扫帚,走进小马厩。
一开始还算顺利。
他先把角落里的脏草扫到一边,再用小木叉一点点挑进桶里。马厩味道不太好,但干了一会儿,他也渐渐习惯了。
栗子站在另一边吃草,偶尔抬头看看他。
吉多一边扫,一边按照奥伦导师的要求观察它。
小马的腿很细,但关节分明。
背不是圆滚滚的。
身体也不是一整条面条。
脖子连着肩,肩连着背,背往后到臀部,再接尾巴。
吉多想起自己画的胖龙。
确实不太对。
他的龙像一根吃饱的面包卷,哪有这么清楚的骨架?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
头不能太大。
身体不能太圆。
腿要能支撑身体。
翅膀应该从背上伸出来,不是贴两片饼。
尾巴要平衡,不是随便拖在后面。
他越想越认真,扫帚也挥得更起劲了。
然而,人一认真,就容易忘记别的事。
比如布鲁姆先生说过,不要从马后面凑近。
吉多把一堆脏草扫到角落,发现有几根干草卡在栗子后腿旁边。他怕留下来被布鲁姆先生说没扫干净,便弯腰伸出扫帚,想轻轻把那几根草拨出来。
他动作其实不大。
但栗子正在专心吃草,忽然感觉后腿旁边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小马受惊了。
它猛地一抬后腿。
布鲁姆先生在外面吼道:“退开!”
吉多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一花。
砰!
不算重的一脚踢在他抱着的小木桶上。
木桶撞到吉多胸前,吉多整个人往后倒去,扑通一声摔进旁边新铺的干草堆里。
干草飞起来。
一片金黄色的草屑落了他满头满脸。
马厩里安静了一瞬。
栗子也被自己吓到了,往旁边跳开两步,瞪着圆眼睛看着草堆里的吉多。
吉多躺在干草里,手里还抓着扫帚,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感觉自己没有坏。
胸口有点疼。
屁股有点疼。
但最疼的是尊严。
如果他有很多尊严的话。
布鲁姆先生冲进来,一把把他从草堆里拎出来。
“有没有伤到?”
吉多呛了一口草屑,咳了两声。
“没有。”
“胸口疼?”
“一点点。”
布鲁姆先生捏了捏他的肩和胳膊,又让他抬腿走两步,确认没有严重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我跟你说过什么?”
吉多低着头,头发里还插着一根干草。
“不从后面凑近。”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扫草。”
“从哪里扫?”
“小马后面。”
布鲁姆先生瞪着他。
吉多小声说:“我错了。”
老人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栗子。
栗子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低头嚼草,耳朵往后缩了缩。
布鲁姆先生拍了拍它的脖子。
“行了,小东西,不是怪你。”
然后他又看向吉多。
“也不是怪它。马看不见自己正后方,受惊就会踢。你以后记住,任何带蹄子的动物后面都不是小孩该待的地方。”
吉多认真点头。
这次记得非常牢。
任何带蹄子的动物后面,都不是小孩该待的地方。
他决定把这句话写进脑子最重要的位置,比“面包泡粥会变软”还重要一点点。
布鲁姆先生见他没事,把扫帚重新塞回他手里。
“还能干吗?”
吉多点头:“能。”
“那就继续。别离它后腿太近。”
吉多重新进了马厩。
这一次,他走路像在参加某种严肃仪式,每一步都绕得非常远。栗子转头看他,他也看栗子。
一人一马对视片刻。
吉多小声说:“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栗子嚼草。
吉多又说:“你也不是故意踢我的,对吧?”
栗子继续嚼草。
吉多觉得这大概算默认。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午餐时省下的一小块硬面包。
这块面包原本是他打算下午饿了吃的。
但现在,他觉得也许应该用来修补关系。
他看向布鲁姆先生:“它能吃这个吗?”
布鲁姆先生走过来看了一眼:“一点点可以。别喂太多。”
吉多把那小块硬面包掰成更小的一点,放在掌心,伸到栗子面前。
栗子立刻凑过来吃掉。
吉多看着空掉的手心,心情复杂。
他少了一点储备粮。
但换来了小马的友谊。
也许是友谊。
至少栗子没有再踢他。
后半段清扫顺利了许多。
吉多把脏草装进桶里,拖到马棚后面的堆肥坑。木桶对他来说有点重,他拖得很慢,路上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布鲁姆先生看不下去,帮他提了一半路。
“力气太小。”老人评价。
吉多气喘吁吁:“我会长。”
布鲁姆先生哼了一声:“多吃点。”
吉多认真点头:“我也想。”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马厩清扫完,新干草铺好,栗子重新站在干净的草垫上,看起来很满意。
吉多也很满意。
虽然他满身草屑,袖子脏了,头发乱了,胸口还隐隐作痛,但任务完成了。
布鲁姆先生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还行。”
对吉多来说,“还行”已经是很好的评价。
他拿起自己的小破包,准备离开。
布鲁姆先生忽然从一旁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丢给他。
吉多手忙脚乱接住。
是一枚小小的干苹果片。
“给你的。”老人说,“不是给马的。”
吉多眼睛一下亮了。
“谢谢您。”
布鲁姆先生摆摆手:“下次别站马后面。”
吉多用力点头。
他把干苹果片小心放进口袋里,没有立刻吃。
这是额外食物。
应该带回去给活着吃饱小队看一眼。
也许可以分成三小块。
虽然会很小。
但这可是他扫马厩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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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多赶到食堂时,晚餐已经开始了。
他头发里还沾着干草,衣服上有马棚味,袖子灰扑扑的。刚走到幼训部长桌边,巴德就瞪大了眼睛。
“你经历了什么?”
吉多坐下,疲惫地说:“栗子。”
巴德震惊:“你被栗子袭击了?”
艾拉皱眉:“你受伤了?”
吉多赶紧摇头:“没有。就是被小马踢进草堆。”
巴德倒吸一口气,眼睛开始发亮。
“七岁神童马棚遇袭,英勇坠入黄金草海——”
“不要。”吉多立刻说。
“可是这个标题很有画面。”
艾拉冷冷道:“他再说,你就把干草塞他嘴里。”
巴德立刻安静。
吉多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干苹果片。
“布鲁姆先生给的。”
巴德的眼睛亮了。
艾拉看了一眼,问:“你自己吃。”
吉多摇头:“小队分。”
巴德感动地按住胸口:“这就是同盟。”
艾拉沉默了一下,没有拒绝。
吉多把干苹果片掰成三份。
三份都很小。
小到放在掌心里像三片薄薄的秋叶碎片。
但三个人都吃得很认真。
干苹果片有一点甜。
不多。
但足够让吉多觉得,今天被栗子踢进草堆也不是完全糟糕。
巴德吃完后,庄严宣布:“活着吃饱小队今日取得新成果:通过马棚试炼,获得干苹果战利品。”
艾拉说:“他是被马踢了。”
巴德坚持:“试炼通常都包含被踢的部分。”
吉多想了想:“那我以后不想再试炼这个了。”
艾拉点头:“明智。”
晚饭后,吉多回到宿舍,洗掉头发里的草屑,坐在小桌前重新画龙。
这一次,他先画骨架。
头。
颈。
肩。
背。
四肢。
尾巴。
他努力回想栗子的身体结构,尽量不把龙画成一条躺平的面包。
当然,最后画出来的龙还是有点胖。
翅膀也依旧不大。
但它终于有了能站起来的腿。
吉多看着画,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条新规则:
画龙可以参考马。
但不要站在马后面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