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的时候,旧桶旅店门口的那棵老榆树先黄了。
叶子一片片落下来,铺在门前的土路上。风一吹,叶子就贴着地面滚,滚到台阶边,又被莱恩扫进竹筐里。
莱恩十岁了。
他已经能把门前扫得很干净,也能分清客人是真没钱还是装没钱——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那天上午,天色阴沉。
马库斯在厨房里剁肉,奥德里奇坐在柜台后面修账本。莱恩正在门口扫落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抬头看去。
一个信使骑着马,从通往小镇的路上赶来。
信使披着灰色斗篷,马背上挂着皮质信袋。他在旧桶旅店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
“这里是旧桶旅店?”信使问。
莱恩点头。
“是。”
“奥德里奇先生在吗?”
莱恩回头喊:
“爷爷,有人找你!”
奥德里奇从柜台后抬起头。
信使走进旅店,从信袋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深褐色的,边角有些潮湿,但封蜡完好。封蜡上压着一个莱恩不认识的纹章,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又像一支倒垂的羽毛。
“南方来的。”信使说,“指定交给奥德里奇先生。”
奥德里奇接过信。
他的手很稳。
但莱恩注意到,爷爷看到封蜡时,眼神停了一下。
信使喝了一碗热汤,歇了没多久就走了。
马蹄声重新远去后,旅店里安静下来。
奥德里奇没有立刻拆信。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莱恩抱着扫帚站在门口。
“爷爷?”
奥德里奇像是回过神来。
“嗯?”
“那是谁寄来的?”
“一个老朋友。”
“南方的老朋友?”
“嗯。”
“很远吗?”
“很远。”
莱恩还想问,马库斯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那封信。
“来了?”
奥德里奇没有回答。
他拆开信,低头看。
信纸不大。
上面的字也不多。
莱恩隔得远,看不清写了什么。
他只看见奥德里奇读完之后,很久都没有动。
马库斯也没有问。
厨房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过了一会儿,奥德里奇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莱恩问:
“信里写什么?”
奥德里奇说:
“没什么。”
莱恩已经不再是三四岁的小孩了。
他知道大人说“没什么”的时候,通常就是有什么。
可他也知道,如果奥德里奇不想说,再问也问不出来。
于是他只好继续去扫叶子。
那天晚上,旅店没有客人。
晚饭是土豆炖肉和黑面包。
莱恩吃得很香。
马库斯今天炖的肉特别软,汤里还加了一点香草。
吃到一半,奥德里奇忽然开口:
“莱恩。”
莱恩抬头。
“嗯?”
奥德里奇看着他。
炉火映在老人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你想不想去北边读书?”
莱恩愣住了。
手里的面包停在半空。
“读书?”
“嗯。”
“去北边?”
“嗯。”
马库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莱恩看了看奥德里奇,又看了看马库斯。
他以为他们在开玩笑。
可他们都没有笑。
“为什么?”莱恩问。
奥德里奇说:
“你长大了。”
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确实长高了一点。
但好像也没有长大到需要去北边。
“我可以在这里读书。”莱恩说,“你也会教我。”
“我会的有限。”
“你会很多。”
“外面更多。”
莱恩不说话了。
炉火烧得很暖,可他忽然觉得手里的面包没那么香了。
他问:
“去了北边,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们了?”
奥德里奇沉默了一下。
“可以写信。”
“写信很慢。”
“放假也能回来。”
“北边很远。”
“是很远。”
莱恩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
他以前总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南方的城市,北方的雪山,东边的大海。
可当奥德里奇真的问他要不要离开时,他忽然觉得旧桶旅店很大。
大到他还没待够。
过了很久,莱恩小声说:
“我能想想吗?”
奥德里奇点头。
“当然。”
那天晚上,莱恩很晚才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窗台上,橡果没有来。
远处的魔兽森林沉在夜里,安静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莱恩摸了摸床头的野猪牙,又摸了摸桌上的小陶罐。
北边。
读书。
很远的地方。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忽然觉得,那封从南方来的信,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轻轻落下来。
却让整个季节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