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坳鬼幡
血姝得到万鬼剑奴的响应,派出鬼魂想把陈明旻的魂勾走,却在滕旺旻这里得到错误的消息,错把金福当做陈明旻。
金福才十五岁,个子刚刚超过牛背,他经常挎着粗布干粮袋,放牛在西沙坳附近。
最近,金福遇鬼了,差点被恶鬼吓死,在家调养了七天后才清醒,就把事情怎么发生原原本本说了,以下是金福对着众人的口述:
秋末的哪天晚上,风钻进衣领,浑身冰凉,那风儿的味道不是臭,不是腥。带着一种埋在泥土里多年的死气。
雨水泡烂坟泥、大日头又硬生生烤干,从地缝里一丝丝渗出的腐土、烂叶味,粘在鼻尖,挥都挥不散。
遥望山脚下,田埂光秃秃的,成片成片的秸秆堆成圆形,还有稻草人
西山坳里的草确实肥绿茂盛,绿油油铺满了一大片山地,往年我都放心在这里放牛,可是这次不同了,我的牛往上坡走。坡顶就是乱葬岗。
村里老人传言:趁太阳没彻底落山前,必须离开西山坳。
可是,眼看天要黑了,我的牛却在坡上吃草,我要去赶牛回来会不会犯了忌,会不会遇见鬼呢?遇鬼会不会生病呢?
我怀里的麦饼是娘今早刚烙的,隔着粗布还暖着胸口,咸菜的香味闻到很舒服。我找块石头坐下,低头掰饼,牙齿刚咬下一口,嘴里刚漫开一点热气。
叮铃,叮铃。
一声铃响,从乱葬岗处飘过来。
不是庙里的,像是从来没有听过很清亮的铜铃。
我嘴里的咀嚼瞬间停了,咸菜倒出一大块。
汗未流,头皮先一步麻了。
抬头望过去,天边只剩薄薄一层灰白的暮光,照得一片一片坟包隐隐约约高低起伏,像一堆趴卧在地、不肯起身的人群。
唉,奇怪,白天我上山的时候,那片坟地空空荡荡。
可现在,坟堆正中央,竖了一根崭新的青竹杆。
竹杆顶上,挑着一面白幡。
幡角坠挂着一个小铜铃,风一吹,白幡的铜铃声像在呜咽,更像有人躲在暗处压着嗓子哭,哭得不响,却缠人。
慢悠悠晃,低低呻吟声,像一个老人的一声叹息。
最吓人的是风。
山风明明从坳口往里灌,应该所有草、所有飘荡的秸秆都应该往山里头倒进去才对啊。
唯独那面白幡,逆风飘。
直直朝着我这边晃,一寸一寸,一尺一尺。
我喉咙一紧,一块没有嚼碎的麦饼边角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堵得我胸口发闷发慌。
“谁、谁在那里?”
我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没人答。
只有铃响,一下,又一下,听得头皮发毛,闷沉沉的。
那头养了八年的老黄牛,也走回来,突然不对劲了。
它不再低头吃草。
四蹄开始用力刨土,咯吱、咯吱,碎石被刨得乱跳。它脖子压低,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呜咽,像是对我示意,发出野兽要拼命前的毛发倒立,蓄势待咬的惊恐低吼。
我从小牵它长大,从没听过它这样叫。
寒意顺着尾椎骨,窜满全身,每根骨头都凉透了,心跳加快,身体在抖动。
下一秒——那面白幡,动了。
不是风吹的。
竹杆底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人、无影、无半分人影。
可那面白幡,就像被人无声举着,一飘一顿,缓缓朝我靠近。
赵伯伯说过的话,猛地砸进我脑子里:
西沙坳的勾魂幡,有可能是阴差走路,谁遇见谁的死期就到了。鬼火一闪一闪,只有鬼差牵着鬼魂引路才会有。
一阵凄惨的喊声传来:娃娃,铃响了,生人回头跟我走,勾魂夺魄。
我双腿瞬间僵死,像灌了铁,想抬,抬不动。冷汗从后背唰地冒出来,贴身的粗布衣服一下子潮了,冰得我皮肉发紧。
旁边最小的母牛,突然“哞”的一声惨嚎。
接着“嗷——”
四腿一软,直直瘫烂在地上。
我看得清清楚楚。
它双眼暴睁,瞳孔缩成一点针尖大的黑,死死盯着那面白幡。嘴角白沫不断往外溢,身子抖得剧烈,连蹄子都在不受控地抽搐。
恐惧感升级,想要彻底逼疯了我。
我猛地窜起来,攥紧牛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白幡抽过去。
啪——
鞭梢结结实实打在幡面上。
没有阻力,没有声响。
像一鞭子抽进了死水、抽进了软棉花里,力道全部落空,空荡荡的让人绝望,真是吓人。
下一刻。
白幡骤然换成蓝幡。
哗啦一声,整个幡面彻底展开。
幡纸中央,一团团浓黑影子跳出来,哪些影子双手笔直朝前,脚步缓缓地走一步,跳一步。
我感觉得到那是没有人脸,没有五官躯体。
就一个人形轮廓,黑漆漆、空洞洞,稳稳印在幡里,像藏在纸后面盯着我。
我瞳孔骤缩,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死,半点声音发不出,胸口闷得快要窒息。
就在这时,乱葬岗深处,响起密密麻麻的沙沙声。
是风,不是草动。
是踩枯叶、踏碎土的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无数东西贴着地,朝我围过来。
我硬着头皮抬眼——
坟包后面,一个、两个、十几个黑影,慢慢浮出来。
全都穿着破烂寿衣,有的布片烂成丝,随风飘摆;有的衣料发黑发硬,沾着陈年泥垢。
它们不抬脚、不迈步。
离地一寸,轻飘飘地一跃追滑过来。
每一只黑影手里,都举着一面幡。
黄幡、蓝幡、黑幡……五颜六色,在灰白暮色里悠悠晃动,像成片飘游的鬼火,封死了整片后山。
腐土的腥死气、烧纸的焦糊味,两股味道狠狠砸进鼻子里,直冲脑门。我胃里翻江倒海,刚吃的麦饼顶在喉咙口,恶心得想吐。
我扑过去死死拽住瘫地的小牛。
我上去推,一二三,小牛起来,哪里推得动,它太重了。
死沉死沉,像焊在了土里,我十指抠进它的皮毛,扯得指尖发白,纹丝不动。
黑影越逼越近。
为首那一只,举着一面黑幡,幡面骷髅头纹路狰狞得刺眼。
它停在我面前三步远。
我终于看清它的脸。
青灰色,死人停放三天的死色。
眼窝深陷,两个黑漆漆的空洞,直直对着我。嘴大大裂开,牙是黑黄色的,烂糟糟排着。
它开口。
声音不从耳边来,从地底、从我脚底下钻上来。
干涩、沙哑、没有一丝人气。
“放牛的,跟我们走吧,让你吃穿不愁,荣华富贵都有的是机会。”
这一瞬间,我所有撑着的胆子彻底碎了。
眼泪瞬间崩出来,我转身疯跑,不管牛、不管一切,只顾往山下冲。
身后,漫天铜铃炸开。
不再是一声两声,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铃响,像暴雨砸在头顶。
混杂着无数阴恻恻的怪笑,贴在耳边磨,刮得我头皮发疼。
我跑得肺像着火,胸口火辣辣疼,嘴里全是腥甜味。风灌进喉咙,又冷又刺,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道跑了多久,半山腰,我猛地看见山下晃起一点灯火。
一点、两点、三点。
是马灯。“金福,金福!”我听见陈明旻与赵伯伯的喊声撞进耳朵里。
我那一刻才知道,我早就哭花了脸,鼻涕眼泪糊得满脸都是,嘴里不停乱哼乱呓语,根本控制不住。
赵伯伯一把抓牢我的胳膊,灯光晃得我不适应,有点睁不开眼。
“脸怎么白成这样?”是赵伯伯的声音。
陈明旻急着问:“牛呢?”
我浑身抖得停不下来,只能僵硬地抬手,指向黑漆漆的山顶,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等陈明旻赶上山时,那头小牛已经死透了。
双眼圆睁,瞳孔彻底散了,嘴角白沫干结在脸上,像一层惨白的霜。
周围空荡荡的,其余牛群不知所踪。
地上,一串小小的赤脚脚印,从牛尸旁一路延伸,直直走进乱葬岗最深处。
脚印两边,散落着无数彩色幡纸碎片,在月光下一点点褪色、发灰,像正在消失的鬼迹。
我远远看着,看见陈明旻掏出脖子上那条从不示人、红布层层裹住的陨石项链。
他独自转身,飞奔走进那片死寂的乱葬岗。
山下所有人不敢动,只听见山岗之上,接连炸出一片凄厉至极的怪嚎。
陈明旻打断一下,陈明旻说:“我冲进去,无数僵尸一双双手直直朝前,围住我,我赶紧拿出陨石项链一阵挥舞,拿起八卦棒一阵乱打,那八卦棒是我在乌岩洞配合九天仙女打妖魔的时候地上捡来的,只听一阵阵嗷嗷叫声。
不是人声,不是兽声。
是阴邪溃散、哀嚎不止的嘶叫。
整整半炷香,才彻底消停。”
回家之后,金福高烧了三天三夜。
浑身滚烫,骨头缝里又冷又疼。
陈明旻与赵伯伯去探望,金福躺着不停说胡话,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别碰我……我不过去……”
金福的爹屠夫金平整夜抱着他,握着儿子的我手一直摇动。
赵伯伯请来法师,桃木枝蘸着黑狗血,在金福身上一圈一圈画镇邪符,法师叫金平屠夫的杀猪刀门口挂起,这把杀猪刀金平用过的时间比金福年龄还早,特别压煞镇阴。
第七天,金福的烧终于退了。
可他的左耳,听力时好时差。
问他,金福清清楚楚记得那天——那黑影凑到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口极冷、极阴的气。
吹完那一刻,左耳瞬间闷死,像永远被一层阴布捂住。自那以后,大家更加惧怕那片乱葬岗,哪怕大人砍柴,也必定结伴,日落前玩命下山。
只留西山坳的风,年年秋末穿过空荡山岗。
风里,永远藏着若有若无、闷沉沉的——
叮铃。
叮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