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剖开一个活人的胸腔。”
沈妙妙的声音在冷透的手术室里发颤,像嗓子眼塞了块冰,吐字都不利索。她说这话时脚步没往后挪半分,脚底板钉在地上似的,细手指掐着衣角,指节泛白,指甲盖都快嵌进布眼里。她脸色依旧苍白,跟死人脸差不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底却亮得很,像黑屋子里点了根蜡烛。
她抬眼望向手术台的女孩,目光软下来,声音也软了,但软里带着倔,“不管是不是规则。我们都不能这么做。”她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一定有别的路。肯定有。”
女孩躺在台上,白床单衬得她像具尸体。闻言嘴角扯了扯,笑得干涩,像干裂的泥巴裂开一条缝。声音哑得像踩碎枯叶,咔嚓咔嚓的,“累。麻木。”就两个字,说得有气无力,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这是真手术。”她开口,声音弱得跟蚊子叫似的,眼神却清明得很,不像个快死的人,“这是规则编的幻境。所谓手术,从来不是开肉体。”她说着,嘴角又扯了一下,像是在嘲笑什么。
她抬手,细手指轻点额头,动作慢得跟放慢镜头似的,郑重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规则核心不在胸口。在脑子里。是意识的根。取出来,我就能挣开幻境。自由。”最后一个词说得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地。
白鹿眉头拧死,拧得眉心都挤出个川字。锐利目光从女孩胸口扫过,又落回她额头,像把刀在那划拉。语气警惕,带着审讯的味道,“你刚才明明说在胸口。”她说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术台边缘,指节咯吱响。
“是祂让我这么说的。”女孩眼神沉下去,像灯灭了半盏。眼底掠过一丝惧,很快又压下去了,“规则会骗人。提示也会骗人。”她喘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游戏里,规则是强制的。提示全是坑。祂从一开始就引我们去死路。”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北川低头。目光钉在手腕寿命纹身上。黑纹身清晰得像用记号笔画的,红字静静跳:46年346天。数字每跳一下,他眼皮就跟着抽一下。
数字在慢慢掉。不是共享耗的。是时间在走。是祂在偷偷加速他的生命倒计时。每一秒,都在耗他剩下的寿命。他心里骂了句,表面上没露出来,只是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眼。目光利落地看向女孩,像刀片刮过去。语气平得跟白开水似的,“我们有几种选。”不是问,是陈述,是让她列清单。
女孩伸三根细手指。指尖微抖,像冬天没穿够衣服。声音静,带着点凉,像深秋的风,“第一。信规则。开我胸口取假核心。我死。你们拿假续命丹。吃了当场暴毙。”她说完,第一根手指蜷下去,指节咔嚓一声。
“第二。信我。开我额头取真核心。我变植物人。你们拿真续命丹。多五年寿命。”第二根手指蜷下去,指甲盖上有一道白印,是掐的。
她指尖蜷了蜷,手指在空中顿了半秒。目光扫过三张记忆床,像在数数,“第三。找三把记忆钥匙。开我额头封印。我不死。你们也拿续命丹。”说完,第三根手指没蜷,直直竖着,像根旗杆。
“钥匙在哪。”林北川追问,语速快了半拍,身子往前倾了倾,脚尖踮了一下。
“在你们各自记忆幻境里。”女孩声音轻得跟耳语似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三张记忆床。对应三把钥匙。得三人都找到。才能拼完整。少一把都不行。”她说完,手指终于蜷回去了,攥成拳头,搁在床单上。
话音落,沈妙妙猛地抬头。动作快得脖子都响了一声,咔嚓。眼底亮起来,像灯泡突然通电。语气急,带着抢答的味道,“我知道。我记忆里有把银钥匙。刻栀子花。”她说着,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画了个花的形状。
白鹿同时开口。声音稳,像钉子钉木板,“我也有。铜色。刻军徽。”她说完,嘴唇抿了一下,眼神往林北川那边斜了斜。
两人说完,转头看向林北川。眼神带着笃定,像在说“该你了”。
林北川心头一震,像有人拿锤子在胸口敲了一下。记忆涌上来,像水管爆了,哗啦一下全冒出来。他幻境里确实有把金钥匙。刻黑字007。沉。冷。带着宿命味,像把刀子搁在舌头上。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裂皮,舌尖尝到点铁锈味。
三把钥匙。三种材质。三种纹路。形状一模一样。他心里默念了一遍,像在背课文。
手术室空气沉下来,像灌了铅。无影灯惨白光照在三人脸上,照得皮肤发青,像三具尸体。眼底都亮着坚定,跟鬼火似的。
林北川深吸气。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像风箱。压下翻涌的情绪,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却不容置疑,像老板给员工派活,“分工。”
他顿了顿。语速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清晰得像念菜单,“白鹿。你按住病人四肢。别让她挣。”他说着,手指朝白鹿点了点。
“沈妙妙。你守她手边。靠直觉判手术时机。你最会抓怪波动。”他转头看向沈妙妙,眼神软了半秒,又硬回去了。
“我主刀。开共享。同步你们感知。别出错。”最后三个字说得很重,像盖章。
白鹿没犹豫。利落点头,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大步走向器械台,步子迈得大,裤腿带风。动作干脆,拿起手术刀、止血钳、缝合线,一样一样摆推车上,整齐得像阅兵。专业熟,是常年战地急救练出来的本能,闭着眼睛都能干。
指尖微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冲上来,神经绷得紧,像拉满的弓弦。动作带着点僵,像机器缺了油,嘎吱嘎吱的。
沈妙妙走到手术台另一侧。脚步轻得跟猫似的,没声音。轻握住女孩凉手,指尖稍用力,捏了捏。女孩的手凉得像冰棍,没一点温度。她闭眼,深呼吸,胸口起伏了几下。稳情绪。手攥拳,指甲掐掌心,疼让自己清醒。试着抓空气里的怪波动,像伸手进黑水里摸鱼。
无影灯开始疯闪。频率越来越快,跟迪厅里的灯球似的。惨白光亮暗交替,晃得人眼晕。三人影子扭在墙上,像张牙舞爪的怪物,又像喝醉了酒在墙上爬。
每闪一次。女孩瞳孔就短暂变灰,灰得像死人眼。是祂短暂控住的痕迹,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开关。转眼又回黑,反复交替,怪得慌,像灯泡接触不良。
她手腕上红电子表还在跳:15:42。数字一下一下地变,像心跳。
每跳一次。滴一声。细。尖。像指甲刮黑板。像死亡倒计时。在死寂手术室里格外刺耳,刺得人耳膜发疼。
林北川走到手术台边。步子慢,脚跟先着地,再是脚尖。蹲下身,膝盖咔嚓响了一声。目光落女孩额头,右眼刺痛涌上来,像有人拿针扎他眼球。血色文字在视野里慢慢显,像血滴进水里晕开。真核心。额头金光点。稳。假核心。胸口红光点。扩散中。红点一跳一跳的,像心脏在外面蹦。
他抬手。指尖轻按女孩额头。凉触感传来,像摸到冰块。共享触发,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开了个开关。
手腕纹身数字跳:46年345天。数字变了一下,像计程车跳表。
耗一天寿命。
视野同步。白鹿、沈妙妙同时看见女孩体内两个光点。额头金,亮得扎眼,稳得像钉在那。胸口红,跳得凶,像癫痫发作。肉眼可见变大,像吹气球,随时会炸。
“红光在扩。再拖。她会炸。”林北川声音低,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语气沉,像石头丢进水里。
白鹿立刻伸手按住女孩肩、膝。力道稳,像铁钳子夹住。动作干脆,不带犹豫。眼神利,盯紧女孩动作,像猫盯老鼠,防她突然挣动。她手背上青筋暴起来,一条一条的。
沈妙妙闭眼。眉头微蹙,眉心挤出个疙瘩。指尖蹭女孩手背,来回蹭,像在摸绸缎。声音轻,“我能感觉到。祂恶意越来越重。在渗她意识。我们要快。”她说完,眼皮跳了一下,像被电到了。
林北川抬手。接白鹿递来的手术刀。刀柄凉,凉得扎手。掌心汗湿刀柄,滑腻腻的。指尖泛白,因为攥得太紧。
深吸气。气吸进去,凉丝丝的,带着消毒水味。目光锁女孩额头金光点,像狙击手瞄靶子。语气平,没犹豫,“准备好了。”三个字,说得跟“吃了吗”一样平常。
白鹿点头。眼神坚定,“嗯。”就一个字,鼻音很重。
沈妙妙睁眼。眼底藏忧,像雾天看路。依旧坚定,“嗯。”也是一个字,但尾音往上翘了翘。
林北川慢慢举刀。动作慢得跟慢放似的,一帧一帧的。刀尖对准女孩额头正中。每一步拆得清楚,像教学视频。
手握刀柄。指节用力,关节发白,咯吱响。手臂慢慢抬,像举重,肱二头肌绷紧。刀尖对光点,对准了,像针尖对麦芒。手腕微沉,往下压了压。寒光在闪灯里晃一下,像鱼鳞反光。
共享再开。连三人感知,像三台电脑联机。手腕纹身再跳:46年343天。又跳了一下,数字变了。
一次耗两天寿命。
三人视野同步。清楚看见金光点周围,三道钥匙虚影慢慢显。银栀子花,花瓣清晰,像真花。铜军徽,边角磨损,像是旧的。金007,数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刻的。绕成圈,正是拼钥匙的样子,像拼图凑一块。
刀尖要碰到女孩额头时,她身子突然剧烈抽搐。四肢疯挣,像被电击,弹起来又砸下去。喉咙涌大量浓黑液体,不是血,是带铁锈味的黑墨水,腥得呛人。顺着嘴角、鼻孔、眼角往外流,像水管爆了。在白床单上晕开,像朵怪黑花,花瓣慢慢往外扩。
“祂发现了。”女孩声音含混,被黑液呛得断断续续,像嗓子眼堵了团抹布,“祂在拦我们。祂要杀我们。”说完,又咳了两声,黑液溅出来。
她眼睛骤变。眼白没了,只剩纯黑瞳孔,像两个无底黑洞。空。怪。像把人吸进去。
下一秒。她笑了。
不是她的声音。是低哑男声,带戏谑笑,像猫逗老鼠。在手术室里绕,绕了好几圈才散。
“007号。你确定要救她。”
“开她额头。她变没意识的植物人。”
“不动手。倒计时到。她当场炸。你们谁都活不了。”
“选吧。”
最后两个字拖了长音,像在逗小孩。
林北川握手术刀的手。稳得像石头,没半点晃。刀刃停在半空,寒光一闪一闪的。
抬眼。目光冷看女孩黑瞳孔,像看一滩死水。语气平,没波澜,像在说今天星期几。
“白鹿。按住四肢。别让她动。”
“妙妙。盯她意识波动。有异常立刻说。”
他顿了顿。刀尖慢慢靠近女孩额头,像蜗牛爬。声音坚定,不容置疑,像圣旨。
“倒计时13分钟。够了。”
无影灯疯闪,闪得人眼快瞎了。黑液不断流,滴答滴答落地上。女孩笑声在手术室回荡,像坏掉的录音机循环播放。倒计时滴答声刺耳,一下一下扎脑子。
三人眼神坚定。没退后半步,脚底板钉在地上。
手术。正式开始。
刀尖离额头还剩两厘米。林北川能看清女孩皮肤上细微的毛孔,还有额头正中那颗金光点下隐隐跳动的血管。黑液从她嘴角淌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凉得他手指一僵,但没缩回去。
白鹿按着她肩膀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女孩挣得太厉害,肌肉硬得像石头。沈妙妙攥着女孩手指,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像是在数数。
林北川把刀尖又往下压了一厘米。皮肤凹下去一个小坑,还没破,但已经能感觉到下面骨头的硬度。
他想起五岁那年,针头扎进胳膊的感觉。也是这么凉。也是这么近。
“别怕。”他又念了一遍,这次是念给自己听的。
刀尖碰到皮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