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碧波城外城木门的那一刻，浑浊的气浪、喧嚣的声浪、以及无数道或麻木、或贪婪、或警惕的目光，便如同无形的潮水，将周云归四人彻底淹没。门内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脚下是坑洼不平、糊着厚厚泥浆和不明污物的“街道”——如果那能被称为街道的话，不过是被无数双脚硬生生踩出来的、宽窄不一的通道。两侧是歪歪扭扭、用原木、破木板、锈铁皮、甚至巨大的兽骨胡乱拼凑而成的棚屋，低矮、阴暗、散发着霉烂与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味。棚屋之间挂满了褪色破烂的衣物、风干的兽肉、以及各种奇形怪状、难以辨认的杂物。污水在路边的沟渠里缓慢流淌，泛着可疑的泡沫。
形形色色的人在狭窄的通道里挤挨、推搡、叫卖、争吵。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流民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但眼神精明的摊贩，在巴掌大的空地上摆着劣质的铁器、发霉的粮食、不知名的草药根茎；粗鲁的壮汉扛着猎物或货物大声吆喝；涂抹着廉价胭脂、眼神麻木的女人倚在透风的门板后；还有更多看不出身份、带着武器、行色匆匆、眼神戒备的修炼者模样的人，沉默地穿行其间。
空气中混合着汗臭、体味、劣质酒精、腐烂食物、血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强大妖兽或特殊材料的奇异腥臊。各种口音的嘈杂声浪冲击着耳膜：讨价还价的争吵、孩童的哭喊、醉汉的呓语、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还有远处河神祭坛方向隐约传来的、单调而狂热的诵唱。
这就是碧波城外城，一个巨大、混乱、肮脏、充满危险，但也蕴藏着微弱机遇与无数秘密的生存泥潭。
“跟紧我，别走散。”周云归低声对身后的木石和木鹰道，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木石紧紧背着木青，独眼锐利地观察着可能存在的危险，木鹰拄着拐，忍着腿痛，努力跟上。
他们这组合——一个背负昏迷女子、伤痕累累的壮汉，一个拄拐的断腿青年，一个虽然衣衫褴褛但气质沉凝、腰悬“破剑”的少年，在鱼龙混杂的外城虽然不算太显眼，但也引来不少不怀好意的窥视。尤其木青虽然昏迷苍白，但眉眼清秀，在某些阴暗角落里，已经有一些淫邪贪婪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周云归握紧了“斩渊”的剑柄，眼神冰冷地回望过去。他经历过生死搏杀，与蚀心虫、妖巫、黑煞会杀手、乃至那诡异的“影蚀”对抗过，身上自然带有一股寻常地痞混混所没有的、凝若实质的煞气与沉静。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冰冷的目光扫视下，大多心虚地移开，但也有些变得更加阴沉，如同暗处的毒蛇，暂时蛰伏，却未离去。
当务之急，是找个落脚之处。木青需要安静的环境休养，木鹰的腿需要更专业的处理，他们也需要弄清楚那枚铜片的来历，并打听“回春堂”和“养魂丹”的消息。
“先找地方住下。”周云归低声道。他目光扫过街边那些挂着破烂木牌、写着“宿”或“栈”字的棚屋，大多门户低矮昏暗，门口倚着眼神闪烁的伙计或浓妆艳抹的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他们沿着一条相对宽阔些、污水横流的主“街”艰难前行，避开推搡的人群和横冲直撞的、驮着货物的驮兽。木石的脸色越来越白，背上的木青虽然不重，但他肋下的伤口在走动中又隐隐作痛。木鹰更是拄拐的手都在颤抖，额头冷汗涔涔。
“几位，要住店吗？便宜，清净，还有热水！”一个干瘦、眼睛滴溜乱转、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突然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口钻出来，拦在面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目光却飞快地在几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木青脸上和木石背后的兽皮上多停留了一瞬。
周云归停下脚步，看着他：“多少钱一晚？”
“不贵不贵！通铺，一人一晚两个铜子儿！单间，五个铜子儿！包热水！”鼠须男人搓着手，眼珠转动，“看几位风尘仆仆，还带着伤患，不如来小店歇歇脚？后头有单独的柴房，清净，只要三个铜子儿一晚！”
价格低得有些可疑。周云归看了一眼那巷子深处，更加阴暗潮湿，隐约能看到几个倚在墙边、眼神不善的汉子。
“不必了。”周云归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绕过他继续前行。
鼠须男人脸上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嘴里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却没再纠缠，又缩回了巷子阴影里。
又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一个稍显整齐些的、用粗糙石块垒了半人高墙基的木屋，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用炭笔写着“老瘸子打铁、杂货、兼宿”，字迹歪扭。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左腿有些跛、正坐在门口小凳上敲打一把破锄头的老人，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不招呼，也不驱赶。
周云归心中微动。这老人气质沉稳，眼神浑浊却无太多市侩狡诈，而且这地方看起来比之前那些干净些，至少没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晃荡。更重要的是，兼营“杂货”，或许能打探点消息。
他走上前，客气道：“老人家，可有地方借宿？我妹妹受伤昏迷，需要个清净地方。”
老瘸子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仔细看了看周云归，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木石和木青，目光在木青苍白的脸上停顿一下，最后落在木鹰血肉模糊、简单固定的断腿上，皱了皱眉：“清净地方有，后面的旧柴房，收拾一下能住人。不过不便宜，一晚上十个铜子儿，不包吃喝。热水另算，两个铜子儿一桶。”
十个铜子儿，几乎是他们剩下的全部。但看这老瘸子的样子，不像奸猾之人，或许值得一试。
周云归略一沉吟，从怀中掏出仅剩的、用破布包着的、最后七个铜子儿，放在老瘸子面前的破木墩上：“老人家，我们遭了难，钱财用尽，只剩这些。妹妹重伤需要静养，兄弟的腿也要处理。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们暂住两日，我等能做些活计抵债，或者……用这个抵一部分？”
说着，他将那捆沾泥的枯苓根也放在了铜钱旁。
老瘸子看了看那七个铜子儿，又看了看那捆枯苓根，伸出粗糙的手拨弄了一下草药，淡淡道：“晒得还行，但沾了泥水，药力损了些。市价也就值五六个铜子儿。”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周云归按在剑柄上的手，又看了看木石身上那股猎手特有的剽悍气，以及木鹰断腿上那粗糙但有效的包扎，“会处理伤口？懂点草药？”
木石连忙道：“懂一些，我们是泽地猎户，常跟伤病打交道。”
老瘸子不置可否，沉默片刻，指了指木鹰的腿：“他这腿，骨头断了，接得歪了，又走了远路，肿得厉害。再不好好处理，这条腿就废了。我年轻时也打断过腿，知道怎么弄。柴房可以给你们住三天，热水管够。你们帮我收拾柴房，再给我打三天下手，劈柴、烧火、搬东西。这草药和铜钱，算作诊金和药费。如何？”
这条件，在眼下可谓厚道了。周云归心中微松，抱拳道：“多谢老人家。还未请教高姓？”
“高姓谈不上，街坊都叫我老瘸子，或者铁瘸子。”老瘸子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跟我来，柴房在后面。先把人安顿下，再给他正骨。小子，去打两桶干净井水来，要烧开的。”
后面一句是对木石说的。木石连忙应了，将木青小心放下，跟着老瘸子指的方向去后院水井打水。
周云归和木鹰扶着木青，跟着老瘸子穿过前面兼做打铁铺和杂货铺的屋子。屋里很乱，堆满了各种破烂铁器、工具、兽皮、草药、瓶瓶罐罐，空气中有铁锈、炭火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后面是个小小的、杂草丛生的院子，角落里堆着柴垛，旁边有个用破棚子搭着的简陋灶台。院墙另一侧，就是老瘸子说的旧柴房，低矮，但还算结实，里面堆着些陈年干草和破烂家什，有股霉味，但通风尚可。
三人手脚麻利，很快将柴房一角清理出来，铺上干净的干草，将木青安顿好。老瘸子也拎着个破旧的木头药箱，拿着一卷相对干净的布条和几块木板走了进来。
“按住他。”老瘸子对周云归示意，然后蹲下身，仔细检查木鹰肿胀发紫的断腿。他手法出奇地稳，虽然看起来苍老，但手指有力，按压、摸索，很快判断出骨头的错位情况。
“忍着点。”老瘸子说完，不等木鹰反应，双手猛地一拉一推！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复位声响起。
“呃啊——！”木鹰痛得浑身一颤，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牙关，没叫出声，只有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老瘸子动作飞快，用准备好的、浸了某种刺鼻药酒的布条擦拭伤口，敷上捣烂的、不知名的草药糊，然后用木板和布条重新将断腿牢牢固定好。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显然经验丰富。
“骨头接正了，但伤了筋骨，至少一个月不能用力。这草药每天换一次，消炎祛肿。”老瘸子处理完，擦了擦手，对疼得直吸冷气的木鹰道，“小子，骨头挺硬。”
他又看了看昏迷的木青，上前翻了翻她的眼皮，探了探脉搏和额头，眉头皱得更紧：“魂魄受损？还伤了本源？这麻烦……不是普通伤病。我这里治不了，得找真正的丹师，或者有安魂定神效果的灵药。碧波城里，‘回春堂’或许有办法，但费用……不是你们能想象的。”
回春堂！果然，这老瘸子知道。
周云归连忙问道：“老人家，可知回春堂在何处？那养魂丹……”
“养魂丹？”老瘸子嗤笑一声，摇摇头，“那可是入了品的灵丹！别说外城，就是内城，也不是随便能见到的。回春堂是有，但那价格……嘿，把你们几个连皮带骨卖了，也换不来一颗下品的。而且，就她这情况，一颗下品养魂丹，怕是杯水车薪。”
木石刚打了水进来，听到这话，脸色一白。周云归也是心中一沉。果然，最坏的情况。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木鹰忍着痛，急切问道。
老瘸子看了他们一眼，沉默了一下，走到柴房门口，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内城高耸的城墙轮廓，低声道：“办法么……也不是完全没有。‘河神祭’期间，内城‘万珍楼’会举办拍卖会，有时会有养魂丹流出，价高者得。另外，城主府每年祭祀，也会拿出一些珍稀资源作为奖励，赏赐给祭祀大典上表现出色的年轻俊杰，或者完成特定任务的人。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衣衫褴褛的他们，“这些，对你们来说，比登天还难。”
拍卖会？祭祀奖励？周云归眼神微动。再难，也比毫无头绪强。至少，有了方向。
“多谢老人家指点。”周云归郑重抱拳。
“别谢太早。”老瘸子摆摆手，“先想想怎么在我这熬过三天，把债还了再说。那小子，”他指了指木石，“去劈柴，柴垛东边那把旧斧头，磨利了再用。你，”又指向周云归，“会辨识草药吗？我屋里有些收来的杂货，你去帮着分拣一下，别把毒草当宝草。”
这是要开始让他们干活抵债了。周云归和木石连忙应下。
接下来的时间，木石去后院劈柴，木鹰在柴房休息，周云归则在前屋，就着昏暗的光线，分拣老瘸子堆在角落里的那堆乱七八糟的“杂货”——大多是些晒干的、品相不一的草药，还有一些兽骨、矿石、不知名兽类的牙齿爪子等。老瘸子自己则坐在火炉旁，叮叮当当地敲打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时不时瞥一眼周云归分拣的动作，偶尔出声纠正一两次。
周云归在雾林部落时，跟随老祭司学过一些粗浅的草药知识，加上眉心那奇异光点似乎对蕴含灵气之物有微弱感应，分拣起来倒也不算太慢。他一边分拣，一边状似无意地与老瘸子攀谈，打听碧波城的情况，尤其是关于“河神祭”、内城势力、以及“黑角商行”的消息。
老瘸子话不多，但许是看他们还算实诚，也或许是收了“诊金”，倒是断断续续说了一些。碧波城内城由城主府、金潮商会、百宝阁、四海行以及几个修炼家族把持，外城则鱼龙混杂，大小帮派林立，黑煞会就是其中一股不弱的势力，行事狠辣，主要接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河神祭”是碧波城最大的盛会，也是各方势力角力、展示肌肉的时候，届时会有祭祀大典、集市、擂台、拍卖等，很是热闹，但也混乱得很。至于“黑角商行”，老瘸子也知道，是个不大不小的行商，主要跑北面几条相对安全的商路，做些转手买卖，据说背后有个小家族支持，但也就那样。
当周云归试探着问起，是否见过一种刻着交叉弯角和药锄图案的铜片时，老瘸子敲打铁器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淡淡道：“没见过。这种东西，外城多了去了，哪个小帮派、小商队不得弄个信物牌子？”
周云归见状，便不再多问，专心分拣草药。但他心中已然确定，那铜片，老瘸子多半认得，只是不愿多说。这更增加了铜片的神秘性。
天色渐晚，外城的喧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各处劣质油脂灯、火把的点燃，变得更加光怪陆离。远处河神祭坛方向，传来更加响亮的、有节奏的鼓声和诵唱声，隐隐还有火光映亮了一片天空。
木石劈完了柴，又帮着挑满了水缸。周云归也分拣完了草药，将有毒的、无用的、和可能值点钱的分别归置好。老瘸子检查了一下，点点头，没说什么，从角落的破陶罐里掏出几个黑乎乎的、掺杂了麸皮的粗面饼子，扔给他们：“晚饭。热水在锅里，自己舀。”
饼子又硬又糙，难以下咽，但饿了一天的三人也顾不得了，就着热水勉强填了肚子。木青依旧昏迷，周云归尝试着又给她喂了些寒玉泉水，用布巾蘸着泉水擦拭她的额头和手腕，她能吞咽，但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夜晚，柴房里，周云归和木石轮值守夜。木鹰因腿伤和疲惫，很快沉沉睡去。木石守前半夜，周云归强迫自己休息，抓紧时间调息恢复。眉心光点缓慢旋转，汲取着空气中微薄的灵气，混沌薪火之力在体内缓缓流淌，修复着白日奔波的疲惫，也让他对外界的感知更加敏锐。
夜渐深，外城的喧嚣并未完全停歇，远处依然有隐约的呼喝、哭喊、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压抑的搏斗声。这就是碧波城外城的夜晚，混乱从未真正停止。
后半夜，轮到周云归守夜。他盘坐在柴房门口，背靠门框，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蛛网，蔓延到小院和前面的铺子。老瘸子早已歇息，传来均匀的鼾声。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然而，就在天色将亮未亮、最为黑暗沉寂的时刻，周云归眉心光点忽然微微一跳，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带着冰冷恶意的窥视感，如同毒蛇的信子，从远处某个方向，轻轻扫过这片区域！
不是针对他们，更像是一种大范围的、例行公事般的探查。但这股恶意，周云归绝不陌生——与那“影蚀”怪物同源，却更加隐晦、更加飘渺，如同黑暗中无声流淌的污水，带着纯粹的虚无与死寂！
周云归瞬间绷紧了身体，双眸在黑暗中猛然睁开，混沌与淡金的光泽一闪而逝。他轻轻握住了身旁的“斩渊”，感知力提升到极致，锁定了那股恶意窥视传来的方向——似乎是外城深处，靠近内城城墙的某个区域。
那窥视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无踪。若非周云归感知敏锐，且亲身经历过“影蚀”，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果然……碧波城中，也有“影蚀”的同类，或者至少是类似的存在？它们似乎在寻找什么……是那盏熄灭的金灯？还是其他？
周云归的心缓缓沉了下去。碧波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危险。内城有高不可攀的势力与天价的养魂丹，外城是混乱的泥潭与黑煞会的追杀，暗处还有“影蚀”这种诡异存在的窥视……
前路艰难，步步杀机。
他看了一眼柴房内昏睡的木青，又看了看疲惫沉睡的木石和木鹰，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变强，获取资源，治好木青，揭开谜团……而这一切，或许可以从那枚神秘的铜片，以及即将到来的、混乱而充满机遇的“河神祭”开始。
他悄悄从怀中掏出那枚圆形薄铜片，就着门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曦光，仔细端详。擦去泥污，铜片另一面，那交叉的弯角与药锄图案清晰了一些，而在图案下方，还有两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辨认的古体小字。
周云归凝神细看，借着微光，勉强辨认出那两个字：
“悬……壶……”
悬壶？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地名？一个招牌？还是一个……组织的名字？
周云归眉头紧锁，将铜片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仿佛握着一枚通往未知与危险的钥匙。
天色，终于完全放亮。新的一天，在这巨大、混乱、危机四伏的碧波城外城，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