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辞职了。消息传开的时候,同事们都觉得他疯了。老马端着枸杞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确定?这家公司虽然不算顶级,但好歹稳定。你现在出去创业,风险太大了。”陈北笑了笑,没解释。他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我的猫会帮我”吧?虽然这是事实。
辞职的念头是在获奖那天晚上冒出来的。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问自己:你想一辈子给别人打工吗?你想一辈子写别人让你写的代码吗?你想一辈子站在台下,看着别人领奖吗?答案是不想。他想站在台上,想让自己的名字成为品牌,想让那只猫住上带落地窗和阳台的大房子。所以他辞了。
租办公室花了三天。最终选定的地方在城东的一个创意产业园,不大,六十平米,一室一厅,原先是个设计工作室。房东是个退休的美术老师,听说陈北是搞技术的,痛快地把房租打了八折。陈北签了一年的合同,付了押金,拿到了钥匙。
开公司的第一天,陈北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那六十平米的空旷,突然有点慌。六十平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一个人站在里面,就显得特别大。他环顾四周,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是二手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桌面有道裂纹,他用贴纸盖住了。椅子也是二手的,转起来吱呀吱呀响,像在唱歌。
大爷蹲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切。它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它对办公室没什么兴趣,它只对窗外的风景感兴趣——一棵老槐树,几只麻雀,还有远处建筑工地的塔吊。陈北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面铜牌,上面刻着“北哥科技”四个字。他把铜牌挂在门外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他又扶正,再看了看,满意了。
“北哥科技。”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翘了起来。然后他回到办公室,站在屋子中央,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空间。“猫爷,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俩的根据地了。”
大爷没理他。它正在舔爪子,没空理他。
接下来的三天,陈北都在等。等简历,等电话,等人来面试。他在招聘网站发了帖子,薪资待遇写得明明白白——高于行业平均水平。但三天过去了,一封简历都没有。他又发了一遍,这次把薪资又调高了两成,还是没人投。他打电话问招聘网站的客服,客服查了一下,说:“您的职位浏览量是零。”陈北愣住了:“零?怎么会是零?”客服说:“可能关键词没设好。”陈北重新设置了关键词,又等了半天,浏览量从零变成了三。三个人点进来,一个人都没投。
陈北坐在那把吱呀吱呀的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开始怀疑人生。他有五百万,不,现在只剩下三百多万了。他有项目,有技术,有那只猫。但他没有员工。一家公司没有员工,就像一辆车没有轮子。他一个人干不了所有的事,他需要团队。
大爷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陈北低头看它,摸了摸它的头。“猫爷,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也许我应该再等一等。”大爷没回答。它蹲在陈北脚边,尾巴卷在爪子上,表情像是在想什么事。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陈北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在想,如果实在招不到人,他就自己干。累一点,慢一点,但总能撑下去。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
大爷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纸箱前——那是陈北带过来的,里面装着一些杂物。大爷跳上纸箱,蹲在上面,看着陈北。陈北还在闭眼,没看到它。大爷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然后它张开嘴,连叫了三声。
“喵——喵——喵——”
三声,不紧不慢,像在说一句很随意的话。叫完,大爷浑身一抖,像被风吹了一下。它感觉又有一天的寿命被抽走了。它不在乎。它在乎的是,那个傻子的公司,需要人。它叫的是“天降人才”。四个字,三声猫叫,一天寿命。
陈北听到了猫叫,睁开眼,看了看大爷。大爷正蹲在纸箱上,表情淡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陈北没多想,继续闭眼,继续发愁。
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不是一下,是三下,很有节奏,像是在打拍子。陈北站起来,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休闲装,背着电脑包。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但眼神很亮。他伸出手:“你好,我们是来应聘的。”
陈北愣住了。他盯着那三个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没收到任何简历,没接到任何电话,怎么就有人来应聘了?“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招人?”
戴眼镜的男人笑了笑:“我们听说的。可以进去吗?”陈北侧身让他们进来。三个人走进办公室,环顾四周,看到那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的空旷,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戴眼镜的男人把电脑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份简历,递给陈北。
“我叫赵磊,原天豪集团技术部架构师。”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人,“这是林雪,原天豪集团产品经理。这是孙一凡,原天豪集团运营总监。”
陈北拿着简历的手抖了一下。天豪集团?张天豪的公司?他抬头看着这三个人,脑子里飞速运转。“你们是被张总开除的?”
赵磊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恢复了。“不是开除,是我们自己走的。”他顿了顿,“但如果你看新闻的话,天豪集团最近确实裁了一批人。”林雪在后面补了一句:“不是能力问题,是站队问题。”她说话很直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孙一凡一直没说话,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表情很冷静。他看着陈北,像是在评估他值不值得跟。
陈北深吸一口气,把简历放在桌上。“坐下来聊聊?”他把唯一的椅子让给林雪,自己坐在桌上,赵磊和孙一凡靠着墙站。大爷从纸箱上跳下来,走到人群中间,蹲下来,开始舔爪子。
赵磊看到大爷,眼睛亮了:“这只猫……是不是那个拍广告的网红猫?”陈北点头。赵磊笑了:“我就说嘛,我看过那个广告,猫叫三声的那个。”林雪也蹲下来,摸了摸大爷的背。大爷没躲,继续舔爪子。
陈北看着这三个人,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们不是投简历来的,不是被HR筛选来的,而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而且是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这不正常。但陈北不想深究了。他需要人,这三个人看起来就是他要找的人。
“说说你们为什么来。”陈北说。
赵磊推了推眼镜:“天豪集团倒了,我们不想到别的公司从头开始。听说你在创业,项目拿过奖,技术不错。”他看了一眼陈北,“我们也想跟一个有想法的人干。”
林雪站起来:“我看过你的项目,电商平台那个。虽然被抄袭了,但架构设计比天豪的强。”孙一凡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张总做事太脏,我们不跟了。”
陈北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这三个人——赵磊,技术强,思维清晰;林雪,产品敏感,说话直接;孙一凡,运营背景,冷静沉稳。这是他需要的团队。他伸出手:“欢迎加入北哥科技。”
赵磊握住了他的手,然后是林雪,然后是孙一凡。三双手,很用力,像在签一份不写在纸上的合同。
大爷蹲在陈北脚边,舔完了爪子,抬起头看了看那三个人。它的表情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但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它在心里说:这三个,还行。
办公室从那天起变了。赵磊带来了一台显示器和一套机械键盘,键盘敲起来噼里啪啦响,整层楼都能听到。林雪带来了一个白板,上面写满了产品规划和用户需求。孙一凡带来了一个音箱,放的是轻音乐,说“工作要有氛围”。陈北把唯一的椅子让给了林雪,自己又从旧货市场淘了三把椅子和一张长桌。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开始干活。
大爷的纸箱被挪到了窗台下面,上面铺了一层软垫。它蹲在纸箱上,可以同时看到窗外的风景和办公室里的人。
第一天,赵磊重构了陈北的代码,把性能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他改完之后说:“你这代码写得还行,但有优化空间。”陈北看着被他改得面目全非的代码,嘴角抽了抽,但没说啥。能用就行。
第二天,林雪画了新的产品原型,把界面改得更简洁了。她指着白板上的图说:“用户不需要花里胡哨的东西,他们要的是快和稳。”陈北看着那张图,点头。
第三天,孙一凡做了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把竞争对手的优势和劣势列得一清二楚。他在最后写了一行字:“我们的机会在于速度快。”陈北看了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说得对。”
办公室里开始有了声音。键盘声、讨论声、偶尔的笑声,还有一些只有程序员才懂的梗。大爷蹲在纸箱上,听着这些声音,尾巴一晃一晃的。它不认识赵磊,不认识林雪,不认识孙一凡,但它知道,他们是好人。不是那种虚伪的好,是那种干活认真、说话直接、不拐弯抹角的好。
一天下午,陈北在改代码,赵磊在旁边指点,林雪在白板上画图,孙一凡在打电话。办公室里的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窗外麻雀的叫声。大爷蹲在纸箱上,看着这一切。它的目光从陈北身上移到赵磊身上,从赵磊移到林雪,从林雪移到孙一凡,然后移到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键盘上,落在人们的脸上。那些脸都带着光——不是太阳的光,是专注的光。他们在做自己喜欢的事,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
大爷打了个哈欠。不是无聊,是满足。它看着这个从无到有、从空荡荡到热热闹闹的办公室,看着那个从倒霉蛋变成老板的陈北,觉得这一切好像还挺值的。那些天数,那些命,好像也没白花。
它闭上眼,尾巴轻轻摆了摆,一下,两下,像在打拍子,又像在说:好了,可以休息了。
陈北转头看了它一眼,笑了。他看到大爷趴在纸箱上,阳光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闪着金光。它闭着眼,尾巴轻轻摆动,整只猫像一个小小的、安安静静的王。
“猫爷,”陈北说,“谢谢你。”
大爷没睁眼。但它的尾巴摆得更用力了一点。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代码在跳动,产品原型在更新,市场报告在打印。四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四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陈北看着那三条影子,又看了看纸箱上那只猫的影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不是辞职,不是创业,是那天在垃圾桶旁边,把那只橘色的猫捡回家。
他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保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赵磊在旁边说:“今天进度不错,明天可以上测试环境了。”林雪把白板上的图擦掉一半,重新画:“这个功能要改,用户场景没覆盖全。”孙一凡挂了电话,说:“下周一有个行业沙龙,我报名了,你们谁跟我去?”
陈北听着这些声音,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蹲下来,摸了摸大爷的头。“猫爷,咱们的公司,活了。”
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陈北站起来,转身对赵磊说:“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赵磊推了推眼镜:“可以。”林雪点头:“好。”孙一凡说:“行。”
四个人收拾东西,关电脑,关灯。陈北把大爷放进背包里,背在胸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六十平米的空旷,现在不空了。桌上有电脑,墙上有白板,地上有电线,空气中有键盘声的回响。
他关上门,把铜牌扶正,然后转身,走进电梯。
大爷从背包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那面铜牌。“北哥科技”四个字在夕阳中发着光。它缩回头,把脸埋进毛衣里,闭上了眼睛。
它在心里说:这名字,起得不怎么样。
但它没说出口。
它只是把尾巴搭在陈北的胳膊上,轻轻扫了扫。那力度很轻,像在说:继续努力吧,傻子。
陈北感觉到了尾巴的触感,低头看了看背包。大爷正闭着眼,表情安详。他笑了,伸手摸了摸背包的外侧。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夕阳照进来,金黄一片。陈北走出大楼,走进那片金色的光里。身后是“北哥科技”的铜牌,前面是未知的、但一定不坏的路。
他的背包里,有一只橘色的猫。那只猫用一天寿命,换了三个天降的人才。不,不是三个,是一个团队,一个未来,一个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明天。
大爷不知道这些。它只知道,今天晚上陈北请客,应该有好吃的。它希望是三文鱼。
但如果不是,也没关系。
只要那个傻子还在,什么都行。
窗外,夕阳沉了下去,路灯亮了起来。四个人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陈北走在最前面,背包挂在胸前,大爷的尾巴从拉链缝里露出来,一晃一晃的。
赵磊在后面说:“陈北,你的猫尾巴露出来了。”陈北低头一看,果然,大爷的尾巴垂在背包外面,随着走路的节奏左右摇摆,像一个悠闲的钟摆。他把尾巴塞回去,没走两步,又露出来了。
林雪笑了:“它故意的。”
陈北也笑了。他索性不塞了,让大爷的尾巴在外面晃着。路灯下,那条橘色的尾巴像一个明亮的信号,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他们走进了一家小饭馆。陈北点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有青菜。他把大爷从背包里放出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大爷蹲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的菜,表情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但它的尾巴翘得很高。
赵磊夹了一块鱼,放在大爷面前。大爷低头闻了闻,没吃。赵磊又夹了一块,还是没吃。林雪说:“它是不是不吃别人夹的?”陈北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在大爷面前。大爷低头吃了。
赵磊笑了:“还挺认生。”
陈北摸了大爷的头,给它又夹了一块三文鱼。大爷吃完了,舔了舔嘴角,然后站起来,在椅子上转了一圈,重新蹲下,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看着大家吃饭。
四个人聊了很多。聊技术、聊产品、聊市场、聊未来。赵磊说三年内要做到行业前十,林雪说不需要那么快,先把产品打磨好。孙一凡说市场在变,要跟上节奏。陈北听着他们说话,没怎么插嘴。他在想,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被开除的倒霉蛋,蹲在垃圾桶旁边叹气。现在,他有了公司,有了团队,有了那只猫。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到他有点不真实。但大爷趴在他脚边的温度是真实的。赵磊键盘敲击声是真实的。林雪在白板上画图的沙沙声是真实的。孙一凡打电话时低沉的声音是真实的。六十平米的办公室里,键盘声、讨论声、轻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但动听的交响乐。
大爷趴在窗台上,听着这首交响乐。它的尾巴轻轻摆了摆,然后闭上眼,打了个哈欠。它想:这公司,应该能成。不是因为技术,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些人。他们眼睛里都有光。那光,叫认真。
大爷不知道什么叫认真,但它知道,认真的人不会太差。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画出几道弯弯曲曲的影子。大爷在那些影子中间,安安静静地趴着。
它的寿命,又少了一天。但它不在意。它在意的,是明天那三个人还会来,是陈北还会对着电脑敲代码,是办公室还会热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