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当了一辈子警察,什么案子都见过。偷窃、斗殴、诈骗、甚至杀人,他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以为自己的神经已经粗得像电缆,没什么能让他觉得奇怪了。但最近这段时间,他遇到了几件让他怎么都想不通的事。不是案子本身奇怪,是案子里有一个共同的东西——一只橘猫。
老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卷宗摊了一桌。左边是第一份,天豪集团服务器遭黑客攻击,数据全部清空。报案人叫张天豪,说可能是内部人员作案,但技术部门查了一个星期,没有任何线索。没有攻击来源IP,没有入侵痕迹,服务器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了一下,干干净净。
老李翻了翻卷宗,在“现场情况”那一栏里,他亲手写的几个字——“公司楼下发现一只橘猫,无异常”。他当时只是例行记录,没多想。但后来,这只橘猫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第二份卷宗,王胖子仓库鼠灾。几万袋猫粮被老鼠啃光,损失上百万。老李去现场的时候,仓库里还有几只老鼠没跑完,窸窸窣窣地在角落里乱窜。王胖子蹲在门口哭,说“我这辈子完了”。老李问他有没有仇人,王胖子摇头。问他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王胖子想了想,说“就一个买猫粮的,说我卖假货”。老李记下了,但没当回事。他走出仓库的时候,看到门口蹲着一只橘猫,在舔爪子。他当时还嘀咕了一句:“这猫倒是淡定。”
第三份,不是卷宗,是一个网络视频。苏小小在陈北公司楼下被保安拖走,手机自动播放了张天豪的录音。老李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注意到视频角落里有一个背包,背包的拉链开着,里面探出一个橘色的脑袋。又是橘猫。老李把三件事放在一起,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些事,会不会跟那只猫有关?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老了,脑子不好使了。
但他还是翻出了陈北的地址。城中村,握手楼,六楼。老李决定去看看。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求一个安心。
第二天下午,老李穿着便装,敲响了陈北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皱巴巴的T恤,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他怀里抱着一只橘猫,猫脖子上戴着金项圈,表情懒洋洋的。
“你好,我是老李。”老李掏出证件,“可以进去坐坐吗?”
陈北愣了一下,但没拒绝。他侧身让老李进来,关上门。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猫抓板,东西不多但还算整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老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陈北怀里的猫上。那只猫正眯着眼,尾巴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很普通。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猫哪来的?”老李问。
陈北把大爷放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捡的,在垃圾桶旁边。”
“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
老李点点头。一个月前,正是这些怪事开始发生的时候。他蹲下来,跟沙发上的大爷平视。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老李盯着它看了几秒,猫没有反应,继续闭着眼,尾巴垂在沙发边上一晃一晃的。老李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手还没碰到,大爷突然睁开了眼,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嘴巴张得很大,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牙齿,胡须向前翘起,整张脸皱成一团。打完哈欠,它闭上嘴,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然后站起来,走到老李脚边,用身体蹭了蹭他的小腿。不是那种警惕的蹭,是那种亲昵的、撒娇的蹭。毛茸茸的身体贴着老李的裤腿,绕了一圈,又蹭了一下。
老李的心软了。他蹲在那里,低头看着这只橘色的猫,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大爷蹭完了,仰面躺倒,四只爪子蜷在胸前,露出圆滚滚的肚皮。肚皮上的毛是浅橘色的,几乎发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的爪子在空中刨了几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邀请老李来摸。
老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猫就是个胖子。”他伸出手,摸了摸大爷的肚子。毛很软,底下是温热的、一起一伏的身体。大爷的呼噜声立刻响了起来,咕噜咕噜的,像一台小发动机。它眯着眼,表情很享受,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来扫去。
陈北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老李为什么来,但他知道大爷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化解这场危机。
老李摸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没事了,打扰了。”他转身往门口走,陈北跟在他身后送他。走到门口,老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猫。大爷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夕阳照在它身上,毛色发亮,金项圈闪着光。
“这猫挺有意思。”老李说。
陈北笑了笑:“是挺有意思的。”
老李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陈北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窗台。
大爷已经站起来了。它从窗台上跳下去,甩了甩尾巴,然后跳上窗台,蹲在那里,看着楼下老李远去的车。那辆车是黑色的,慢慢驶出小区大门,拐进主路,消失在人流中。大爷蹲在窗台上,尾巴不再晃了,就那么直直地垂着。它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在老李面前,它是懒散的、亲昵的、甚至有点傻乎乎的。现在,它的眼神变了,变得锐利、清醒、像一只真正的猫——不,像一只真正的猎手。
它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过头,看了陈北一眼。那眼神在说:差点被发现了。
陈北走到窗台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爷,你刚才演得真好。”
大爷翻了个白眼。它不觉得那是演,那就是它的本能。一只猫被陌生人摸肚子,打呼噜是条件反射,蹭腿也是条件反射。它只是在做一只猫该做的事。至于老李信不信,那是老李的事。
陈北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他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的事。老李为什么来?他看到了什么?他怀疑什么?一连串的问题在脑子里转,但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他只知道,大爷用一次完美的表演,打消了老李的疑虑。至少暂时打消了。
大爷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跳上去,在陈北的枕头边卷成一团。它的头靠着陈北的肩膀,尾巴搭在他的胳膊上。金项圈贴着陈北的皮肤,凉凉的。
“猫爷,”陈北小声说,“你说那个警察还会再来吗?”
大爷没回答。它闭上了眼睛,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陈北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从橙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钻。它想起了那个警察的眼神。那个老警察蹲下来看它的时候,眼睛里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好奇。他在找答案。它在想,那个答案,他会不会找到?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今天,它让他相信了——这只是一只普通的、胖胖的、有点懒的橘猫。
大爷把脸埋进陈北的脖子里,闭上了眼。
它在心里说:人类,有时候也挺好骗的。
但它没说出来。它只是把尾巴搭得更紧了一点,让陈北感觉到它的存在。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光从地板爬到了床上,照在一人一猫身上。陈北的呼吸很均匀,他在做梦。大爷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但它知道,那个梦一定不是噩梦。因为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大爷也闭上了眼。它没有做梦。它只是听着陈北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很稳很有力。那个声音让它安心。比任何猫粮、任何罐头、任何阳光下的打盹都让人安心。它把下巴搁在陈北的肩膀上,呼噜声更响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大爷的寿命,又少了一天。但它不在意。它在意的,是那个老警察会不会再来,是那个傻子会不会因为它的表演而放松警惕,是今天晚上能不能睡一个好觉。
今晚,它睡得很好。
因为它知道,那个老警察至少暂时不会再来了。而那个傻子,还在它身边,暖暖的,软软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大号猫窝。大爷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陈北的头发里,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咕噜咕噜的,像一首催眠曲。
陈北在梦里听到了那个声音,嘴角翘得更高了。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大爷脖子上的金项圈,还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那光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不灭的、小小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