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是在半夜被臭味熏醒的。
不是一般的臭味,是那种混合了腐败蛋白质和酸性液体的味道,浓烈得像有人在他鼻子里点了一把火。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按亮台灯,灯光刺眼地炸开,他看到猫砂盆旁边趴着一团橘色的东西。
大爷瘫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肚皮剧烈地起伏,嘴巴半张着,嘴角挂着透明的黏液。猫砂盆外面,地上有一摊稀烂的排泄物,颜色发黄,像打翻的玉米浓汤,但味道比玉米浓汤可怕一百倍。
“猫爷!”陈北跳下床,光脚踩到那摊液体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顾不上脚上的黏腻,蹲下来把大爷抱起来。大爷的身体软得像一块湿抹布,没有一点力气,脑袋歪在陈北的臂弯里,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
陈北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猫砂盆,里面还有几摊同样的稀便。他看了一圈四周,发现大爷的猫粮碗旁边散落着一些碎屑——不是他平时买的那个牌子。是另一种,颜色更深,颗粒更大,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腥味。
他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他去超市买猫粮,常买的那个牌子断货了。店员推荐了另一个牌子,说“这个销量也很好,很多猫爱吃”。陈北看了一眼包装,上面印着一只胖橘猫,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写着“天然粮,无添加”。他没多想,就买了一袋。
回到家,他拆开袋子,倒了一碗给大爷。大爷低头闻了闻,没吃。陈北以为它挑食,把碗推到它面前,大爷又闻了闻,勉强吃了几口。然后就走了。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大爷不爱吃了。
这不是猫粮,是毒药。
陈北一手抱着大爷,一手拿手机,拍下了猫粮包装上的信息。品牌叫“喵星人美食”,生产商是“华强宠物食品有限公司”,地址在城市边缘的一个工业园区。他搜了一下这个牌子,网上几乎没有评价,只在几个论坛里有人提过,说“猫吃了拉肚子”“千万别买”。还有一条帖子是去年发的,说“我家猫吃了这个牌子的粮,住院花了三千块”。
陈北的血压一下就上来了。
他给大爷擦了嘴,换了干净的猫砂,把空调调低了几度,让房间凉快一点。大爷躺在猫抓板上,身体还是软绵绵的,但至少不吐了。它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陈北蹲在旁边,摸着它的背。“猫爷,你撑住,明天我去找那个店。”
大爷的耳朵动了动,表示“听到了”。
第二天一早,陈北把大爷装进背包,拎着那袋猫粮,出了门。他在出租车上给公司请了假,说“猫生病了,要带去医院”。组长批了,还关心了一句“没事吧”。陈北没回。
宠物店在城市另一头的一个菜市场旁边。店面不大,门头上写着“旺旺宠物用品”,玻璃门上贴着“进口猫粮、狗粮、宠物用品”。陈北推门进去,一股混合了饲料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堆满了各种宠物食品,货架挤得人转不过身。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子,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下巴上的肉堆成了三层。他正拿着手机看视频,笑得满脸褶子。看到陈北进来,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
“需要什么?”胖子放下手机,声音带着一股不耐烦。
陈北把那袋猫粮放在柜台上,啪的一声。“这猫粮,是你店里的吧?”
胖子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袋,又抬头看陈北,眼神闪了一下。“是又怎样?”
“我家猫吃了拉肚子,差点死了。”陈北的声音很大,大到门口路过的老太太都停下来看了一眼。
胖子的脸色变了。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陈北面前。他比陈北高半个头,也宽一倍,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低头看着陈北,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说拉肚子就拉肚子?你有证据吗?”胖子的声音带着威胁,“这猫粮我们卖了几百袋,从来没出过问题。你自己猫肠胃不好,怪粮?你怎么不说你家猫天生体弱?”
陈北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出昨晚拍的猫砂盆照片,举到胖子面前:“你看看,这就是你家猫粮造成的。”
胖子瞥了一眼照片,嗤了一声:“猫拉肚子原因多了去了,吃多了、着凉了、应激反应,你怎么证明是我的粮?”
陈北咬着牙:“我把粮拿去检测,如果是劣质的,你赔。”
胖子笑了。不是笑,是冷笑。他抱起胳膊,靠在货架上,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陈北。“你测啊,测出来再来找我。现在,请你出去。”他用下巴指了指门口。
陈北没动。
胖子的脸沉下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胸口几乎顶到陈北的鼻子。“我说,滚出去。”
陈北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是不想跟他动手。他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袋猫粮,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胖子的声音:“敲诈我?你还嫩了点。下次再来,我叫保安。”
陈北走出店门,站在人行道上。阳光很烈,他眯着眼,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他低头看背包里的猫。大爷正趴着,身体还是软的,但眼睛睁开了,正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陈北蹲下来,拉开拉链,伸手摸了摸大爷的头。“猫爷,对不起,我没能给你讨回公道。”
大爷没有回应。它把下巴搁在陈北的手指上,闭上了眼。
陈北蹲在路边,抱着背包,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不想就这么算了,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维权。去工商投诉?去法院起诉?一袋猫粮几十块钱,维权成本几千块,不值。但不值,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这时,背包里传来一声猫叫。
“喵——”
陈北低头,看到大爷从背包里探出头,朝着宠物店的方向,张嘴连叫了三声。
“喵——喵——喵——”
三声,不紧不慢,像在说一句很长的话。叫完,大爷缩回去了,把脸埋进毛衣里,闭上了眼。它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每叫一次,身体里就有什么东西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滑落。
陈北不知道大爷做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三声猫叫的节奏很特别,跟以前那些“巧合”发生时一模一样。他盯着宠物店的玻璃门,看了几秒,什么都没发生。他站起来,抱着背包,往公交站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宠物店后面的仓库里,已经开始了一场灾难。
仓库在城市边缘的一个旧厂房里,离宠物店不远。胖子租了半个厂房当仓库,里面堆满了“喵星人美食”猫粮,几千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仓库的墙壁上有一道裂缝,指头宽,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裂缝旁边堆着一些废纸箱和旧木板,老鼠的粪便散落一地。
第一批老鼠从裂缝里钻出来的时候,没人看到。它们很小,灰褐色的毛,尖尖的鼻子,胡须在空气中颤动。它们沿着墙壁爬下来,排成一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它们的目标很明确——那些猫粮。
一只老鼠咬开了包装袋,猫粮哗啦啦地漏出来。其他老鼠蜂拥而上,有的钻进口袋里,有的在外面搬运。它们用嘴叼着猫粮颗粒,一只接一只地往回跑,像一条流动的输送带。第二批老鼠从裂缝里钻出来,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老鼠越来越多,多到数不清。它们有的扛着整颗猫粮,有的拖着碎屑,有的在袋子上打洞。仓库里充满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几千片树叶在同时沙沙作响。
一只老鼠扛着一个比它身体还大的猫粮颗粒,从货架上跳下来,稳稳落地。它的嘴里叼着一个东西——不是猫粮,是一块小纸板,上面印着“喵星人美食”的logo。纸板背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华强宠物食品有限公司”,还有一行小字:“本产品为假冒伪劣,请勿购买。”不知道是哪个被坑过的顾客偷偷塞进去的。
这只老鼠扛着那块纸板,在仓库里跑了一圈,像是在展示战利品。其他老鼠纷纷停下来,看着它,然后继续搬运。仓库里的老鼠越来越多,猫粮越来越少。几千袋猫粮,不到一个小时,被搬走了大半。
胖子是在中午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他本来在店里打盹,被一个电话吵醒。电话是隔壁五金店的老王打来的,声音又急又尖:“胖子!你快来仓库!你仓库里有东西在动!”胖子骂了一句,开车往仓库赶。
到了仓库门口,他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不是窸窸窣窣,是轰轰隆隆,像有一台巨大的搅拌机在运转。他推开门,愣住了。
地上全是老鼠。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像一张灰色的地毯。它们有的在啃猫粮,有的在搬猫粮,有的在打架。空气中弥漫着老鼠的骚味,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胖子尖叫了一声,冲进去,踢了一脚离他最近的一只老鼠。那只老鼠被他踢飞了,撞到墙上,翻了个身,又爬起来继续跑。其他老鼠根本不怕他,继续它们的搬运工程。
胖子的腿软了。他靠着门框,滑坐到地上,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仓库里的猫粮一袋一袋地被啃光,看着那些老鼠扛着他的货往外跑,看着墙壁上的裂缝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新的老鼠。
他想报警,但手在发抖,手机掉了三次。他想喊人,但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他只能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意被一群老鼠一点一点地摧毁。不知道过了多久,老鼠突然停了。不是走了,是停了。它们排成一列,沿着墙壁,从裂缝里钻了回去。最后一只老鼠回头看了一眼胖子,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仓库里一片狼藉。几千袋猫粮,几乎全被啃光了。地上的包装袋碎片像积雪一样厚,空气中弥漫着猫粮和老鼠的混合气味。胖子坐在碎片堆里,浑身发抖。
当天下午,新闻车来了。
“本市发生离奇鼠灾,位于城东工业区的一处仓库遭到鼠群袭击,价值数百万元的猫粮被毁。”主播的声音很平静,但画面里的人一点也不平静。镜头里,胖子跪在仓库门口,脸上的表情像刚被雷劈过。他的polo衫破了,脸上有灰,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熏的还是真的哭了。他对着镜头说:“我……我不干了……我不干了……”然后捂着脸哭了起来。
记者问他:“这些猫粮是正品吗?”胖子没回答。记者又问了一遍,胖子还是没回答。记者把话筒收回来,对着镜头说:“据了解,该仓库内存放的是‘喵星人美食’牌猫粮,该品牌此前曾多次被投诉存在质量问题。”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播说:“目前,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陈北是在出租屋的电视上看到这条新闻的。他刚给大爷喂完药,坐在沙发上喘气。电视开着,他本来没注意,但听到“鼠灾”两个字,抬起了头。画面里,胖子跪在仓库门口哭。陈北的嘴巴慢慢张开了。
他转头看向窗台。
大爷正蹲在窗台上,背对着他。它的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姿势很悠闲。陈北盯着它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大爷在宠物店门口叫了三声。然后,那个胖子的仓库就被老鼠啃光了。
又是猫叫。又是巧合。不,不是巧合。
“猫爷,”陈北的声音有点抖,“是你干的?”
大爷没回头。它舔了舔爪子,然后眯起眼睛,尾巴慢慢甩了两下,甩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说:是又怎样?它站起来,从窗台上跳下去,走到猫粮碗前——碗里是陈北刚换的新粮,原来的那个牌子,大爷爱吃的那个。它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它走回窗台,跳上去,背对着陈北,蹲在夕阳里。
陈北看着它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袋害大爷拉肚子的“喵星人美食”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走到窗台边,蹲下来,摸了摸大爷的背。
“谢谢你。”他说。
大爷没理他。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陈北知道,那是“知道了”的意思。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像大爷的毛。远处有消防车的声音,大概是去救火的,但陈北没在意。他在意的,是那只蹲在窗台上、背对着他的猫。它的身体在夕阳中微微发光,像一尊金色的雕像。
陈北站起来,去厨房给大爷做了一碗鸡胸肉。他把肉撕成细丝,放在碟子里,端到窗台上。大爷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吃。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一个美食家在品尝一道精致的菜肴。
陈北蹲在旁边看它吃。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背,从头顶一直摸到尾巴根。大爷的毛很软,在指间滑过,像丝绸。
“猫爷,”陈北说,“以后不买那种垃圾粮了。只买你爱吃的。”大爷没理它。它正在吃肉,没空理他。
陈北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他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胖子的仓库,老鼠,新闻,胖子跪在地上哭。他应该高兴,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公平。你做坏事,就会有报应。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而他的报应,是一只猫。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台上的大爷。大爷吃完了鸡胸肉,正在舔爪子。它舔得很认真,每一根趾头都不放过。舔完,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跳下窗台,走到床边,跳上去,在陈北的枕头边卷成一团。
它的头靠着陈北的肩膀,尾巴搭在他的胳膊上。金项圈在灯光下闪着光,鱼形坠子贴在陈北的皮肤上,凉凉的。
“猫爷,”陈北小声说,“你到底是什么?”
大爷没回答。它闭上了眼睛,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陈北听着那个声音,笑了。他伸手关了灯,在黑暗中摸着大爷的头。
“晚安。”他说。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落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大爷的呼噜声和陈北的呼吸声。那只橘色的猫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星。
而大爷的寿命,又少了一天。
但它不在意。它在意的,是那个胖子以后再也不敢卖假猫粮了。它在意的,是陈北从今往后只给它买最好的粮。它在意的,是今晚的鸡胸肉,很好吃。仅此而已。
它把脸往陈北的脖子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它又见到了那个巨大的罐头山。这次不是三文鱼,不是金枪鱼,是鸡胸肉味的。山脚下,陈北在跳着喊“猫爷!猫爷!”它低头,吃了第一口。
很好吃。
而现实中的它,尾巴轻轻扫过陈北的手腕,一下,两下,像在说:放心吧,有我在。
陈北在梦里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明天醒来,他的猫还会在窗台上等他。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