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没想到,那只猫比他先红了。
事情是从颁奖典礼那天开始的。张天豪裤子掉落的视频在网上疯传,播放量三天破了两个亿。但网友们关注的不是张天豪的花内裤,而是视频角落里一个一闪而过的画面——舞台上,陈北怀里抱着一只橘猫,猫脖子上戴着金项圈,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有人截了图,放大,发到微博上:“这只猫好有气质。”
评论炸了。
“这是什么猫?橘猫?怎么长得像个小狮子?”“它脖子上戴的是金项圈吗?太豪了吧。”“你们注意到没有,它在镜头前翻了个白眼!会翻白眼的猫!”
然后是病毒式传播。抖音、小红书、B站,到处都是大爷的照片和视频。有人专门做了合集,标题叫“最拽的猫”,把大爷翻白眼、拍人脸、用尾巴甩人的片段剪在一起,播放量破了三千万。
大爷成了网红。
陈北是在上班的时候接到电话的。对方自称是“爪爪宠物”的品牌经理,姓刘,声音很甜,说想请大爷拍广告,代言他们的新款猫粮。陈北当时在喝水,差点呛死。他放下杯子,压低声音:“你说什么?拍广告?”
“对,我们看了您家猫的视频,觉得它的形象非常符合我们的品牌调性。”刘经理说,“高冷、有气质、不讨好。现在的年轻人就吃这一套。”
陈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蹲在窗台上的大爷。大爷正在晒太阳,眯着眼,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预算多少?”陈北问。
刘经理报了一个数字。陈北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五十万?”
“是的,五十万。拍一支广告片,大概三十秒。您家猫只需要叫三声就行。”刘经理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台边,蹲下来,跟大爷平视。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猫爷,”陈北的声音有点发抖,“有人想请你拍广告。五十万。”
大爷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五十万?它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它只知道,上次去医院体检花了三千块,够买一百多罐罐头。五十万能买多少罐头?它懒得算。总之很多。
“你愿意吗?”陈北问。
大爷没回答。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窗台,走到猫粮碗前,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它转过头,看了陈北一眼。
那眼神在说:随便。
陈北把这理解为“同意”。他回了电话,约了时间。三天后,摄影棚见。
摄影棚在城市另一端的一个创意产业园里。陈北带着大爷,坐了一个小时的出租车,才找到地方。摄影棚很大,有好几个区域,有人在拍服装,有人在拍化妆品,有人在拍家具。大爷被陈北抱在怀里,四处张望,耳朵转来转去,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或者说,对一切都保持警惕。
刘经理在门口等着他们。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白色衬衫和卡其色裤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到大爷,眼睛亮了:“哇,本猫比视频里还好看!”
大爷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它的表情在说:我知道。
刘经理带他们走进摄影棚。布景已经搭好了——一个温馨的客厅,有沙发、地毯、落地灯,还有一个巨大的猫爬架。地上铺着毛茸茸的毯子,毯子上放着十几个罐头,排列成一个弧形。罐头是金色的,上面印着“爪爪深海鱼”几个字。
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穿着黑色T恤和工装裤,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他看到大爷,皱了皱眉:“这只猫能配合吗?”
陈北说:“应该能。”
导演没再说话。他指挥灯光师调光,让陈北把大爷放在毯子上。大爷被放下去,四只爪子踩在柔软的毯子上,感觉还行。它低头闻了闻罐头,味道不错,深海鱼的,跟陈北买的那个牌子差不多。
“好,准备——”导演举起手,“开始!”
大爷趴下了。
不是摆姿势,是真趴。它把下巴搁在毯子上,四只爪子伸开,整个猫像一块融化的黄油。它闭上眼,开始睡觉。
导演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僵住了。“它……睡着了?”
陈北赶紧上前,蹲下来,戳了戳大爷的背:“猫爷,猫爷!醒醒!”大爷没反应,继续睡。
导演叹了口气:“再来一次。开始!”
大爷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继续睡。它的姿势从“融化的黄油”变成了“烤熟的虾”。
导演的脸抽了一下。他放下相机,走到陈北面前:“您家猫是不是有睡眠问题?”
陈北摇头:“没有,它就是……懒。”
导演深吸一口气,对灯光师说:“再调亮一点,光线刺激它可能会醒。”
灯光调亮了,亮得像手术室。大爷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眼。它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镜头。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导演终于崩溃了。他把相机往桌上一放,双手抱头:“我拍了二十年广告,拍过狗、猫、兔子、仓鼠,甚至拍过一条蛇,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指着大爷,“它是不是故意的?”
陈北想说“是”,但没敢说。他蹲下来,把脸凑到大爷耳边,压低声音:“猫爷,求你了,就配合一下。三声,叫三声就行。叫完咱们就走,回家给你做三文鱼。”
大爷的耳朵动了动。三文鱼?它有点心动。但它没动。它还在生气——气这些人把它当成道具,气那个光头导演用那么亮的灯照它,气陈北把它从出租屋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陈北见它没反应,又加码:“除了三文鱼,还有金枪鱼、鳕鱼、南极虾,你想吃什么买什么。”
大爷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陈北看到了,知道它在犹豫。他继续加码:“再加一个新猫窝,那种带顶的,里面铺绒布,冬天暖和的。”
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说:你确定?
陈北拼命点头。
大爷把脸转过去,看着镜头。它的表情从慵懒变成不耐烦,从不耐烦变成“好吧,就这一次”。它慢慢站起来,甩了甩尾巴,然后张开嘴,连叫了三声。
“喵——喵——喵——”
三声,不紧不慢,像在说一句很随意的话。但如果有猫语翻译,就会知道它说的是:“这猫粮确实好吃。”
叫完,大爷浑身一抖,像被风吹了一下。它感觉又有一天的寿命被抽走了。它不在乎。它只在乎,那个傻子答应的三文鱼、金枪鱼、鳕鱼、南极虾和带顶的猫窝,一样都不能少。
导演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只猫真的会叫,而且叫得这么——自然?不,不是自然,是拽。那种“老子叫三声是给你面子”的拽。
“好!太好了!”导演大喊,“灯光、声音,都录到了吗?”
灯光师点头,录音师也点头。导演回放了一遍,眼睛亮了:“完美!比任何剧本写的都好!”
陈北松了一口气,蹲下去把大爷抱起来。大爷趴在他怀里,闭着眼,尾巴垂下来。它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跟人类打交道,比翻垃圾桶还累。
广告后期制作只用了一周。成片出来的时候,陈北在出租屋里用手机看的。三十秒的广告,大爷只出现了二十秒,但每一帧都像画。它蹲在毯子上,金色的罐头在它身边围成一个弧形,灯光打在它身上,橘色的毛像在发光。它歪着头看着镜头,然后张嘴叫了三声。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卖萌,没有打滚。就是叫了三声,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背景音乐是钢琴,轻轻的,淡淡的。最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爪爪深海鱼,挑嘴的猫都说好。”
广告播出的第一天,爪爪宠物官网瘫痪了。不是因为被攻击,是因为太多人同时下单。客服电话被打爆,仓库连夜加班打包,物流车排队等着装货。三天,卖了平时一个月的量。爪爪宠物的老板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感谢那只猫。”配图是大爷的照片。
大爷成了真正的网红。它的视频被剪辑成各种版本,有人配了字幕,有人加了特效,还有人做了鬼畜。微博上出现了“大爷超话”,粉丝破百万。有人专门开了账号,每天发大爷的表情包,流量比一些三线明星还高。
陈北的手机被打爆了。各种品牌找上门,有猫粮的、猫砂的、猫玩具的,甚至还有不是宠物行业的——一家饮料公司想请大爷拍汽水广告,理由是“猫喝汽水一定很搞笑”。陈北全都拒绝了。不是不想赚,是怕大爷累。一只猫拍一支广告已经够折腾了,再拍一支,大爷可能会离家出走。
他把合同带回家,放在桌上,想跟大爷炫耀一下。“猫爷,你看,五十万。”他把合同推到正在睡觉的大爷面前。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张纸。白纸黑字,上面写着“爪爪宠物品牌代言合同”几个字,还有一堆密密麻麻的条款。
大爷看了三秒,然后伸出右前爪,把合同从桌上推了下去。纸飘落到地上,翻了几页,摊开在“乙方”那一行——陈北已经签了字,歪歪扭扭的,像个初中生的笔迹。
大爷又看了一眼那张合同,然后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它。它把下巴搁在猫抓板上,闭上眼,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那姿态在说:五十万,买我一天命,亏了。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一天命,没了就没了,五十万能买回来吗?不能。但它懒得跟陈北解释。解释了也听不懂。
陈北蹲下来,捡起合同,拍了拍灰,重新放回桌上。他坐在大爷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爷,你是不是不高兴?”
大爷没理他。
“是因为拍广告太累了吗?”陈北又问。
大爷的耳朵动了动,表示“你知道还问”。
陈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我不该逼你。”
大爷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以后不拍了,就这一次。”陈北说,“五十万够咱俩花很久了。”
大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无奈。它在说:你已经签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陈北似乎读懂了它的眼神,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三文鱼、金枪鱼和一小块鳕鱼。他把鱼切成小块,摆在碟子里,拼成一个花的形状。然后端到大爷面前,蹲下来。
“吃吧,答应你的。”
大爷低头看了看那碟鱼。三文鱼橙红,金枪鱼深红,鳕鱼雪白,拼在一起确实像一朵花。它闻了闻,然后低头吃了一口。三文鱼,新鲜的,软软的,入口即化。它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吃了第二口。
陈北蹲在旁边,看着它吃东西,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大爷的头。“猫爷,你知道吗?你现在是网红了。微博上有一百多万人喜欢你。”
大爷没理它。它正在吃金枪鱼,没空理他。
“有人说你是世界上最拽的猫。”陈北继续说,“还有人说想给你生小猫——不对,是想养你这种猫。”
大爷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说:你能不能安静点,让我吃饭?
陈北闭嘴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他看着天花板,想着这一个月发生的一切。中奖、入职、项目、获奖、广告。每一件事都像做梦。不,比梦还离谱。梦醒了就没了,但这些事都是真的。他的账户里多了五十万,他的猫成了网红,他的名字出现在了行业新闻里。
他翻了个身,看着正在吃鱼的大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橘色的毛上,整只猫像一个发光的小太阳。它吃完了最后一块鳕鱼,舔了舔爪子,然后站起来,跳上床,在陈北的枕头边卷成一团。
它的头靠着陈北的脖子,尾巴搭在他的肩膀上。金项圈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
“猫爷,”陈北小声说,“谢谢你。”
大爷没回应。它闭上了眼睛,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那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陈北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刘经理说的那句话:“现在的年轻人就吃高冷、不讨好这一套。”他笑了。他们不知道,这只猫不是高冷,是真的懒得理人。
窗外,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台爬到了床上,照在了一人一猫身上。橘色的毛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金项圈上的鱼形坠子反射出一个小小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大爷在梦里又见到了那个巨大的罐头山。这次不是三文鱼味的,是金枪鱼味的。陈北站在山脚下,跳着喊“猫爷!猫爷!”它低头,吃了第一口。
很好吃。
而现实中的它,趴在陈北的枕头边,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脸颊。一下,两下,像在说:睡吧,傻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大爷的寿命,又少了一天。但它不在意。它只在意,今天的三文鱼很好吃,金枪鱼也不错,鳕鱼稍微淡了一点。它在意的是,那个傻子答应它的带顶猫窝,什么时候到货。
它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陈北的头发里。
呼噜声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