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没想到，他这辈子还能站在领奖台上。
台下坐着一千多人，黑压压的，像一片寂静的海洋。灯光打在他身上，刺眼的白，他眯着眼，看不清台下任何一张脸。但他知道，那些脸都在看他。
“最佳创新项目奖——北哥科技，陈北。”主持人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伴随着潮水般的掌声。
陈北走上台阶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他从一个被开除的倒霉蛋，到现在站在行业颁奖典礼的舞台上，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一个月，五百万，一个项目，一只猫。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中央的立式话筒。
台下，第一排的贵宾席上，张天豪靠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他的西装是深藏青色的，领带是暗红色的，袖口的扣子是白金镶钻，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是嘲弄。
“陈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助手。助手会意，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舞台上，陈北站在话筒前，张嘴准备说话。
没有声音。
他拍了拍话筒，又拍了拍。还是没声音。他转头看向音响师的方向，音响师正低头摆弄设备，额头上全是汗。陈北的嗓子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
依然没有声音。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第一排的几个评委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人皱眉，有人摇头。后排的观众开始小声议论：“话筒坏了？”“不会吧，这种场合也能出故障？”“你看那个陈北，脸都白了。”
陈北的脸确实白了。不是白，是白里透青。他站在台上，像一根被人拔掉电源的灯，明明站在聚光灯下，却发不出光。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出不来。
张天豪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得意的笑。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放下，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在听一首很好听的曲子。
舞台侧幕后面，一只橘猫探出了头。
大爷本来趴在陈北的背包里睡觉，被掌声吵醒了。它从拉链缝里挤出来，跳上侧幕的架子，蹲在那儿，看着舞台上手足无措的陈北。它的耳朵竖起来，瞳孔缩成一条线。
它看到了陈北发白的脸，看到了他额头的汗，看到了他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它也看到了台下的张天豪——那个翘着二郎腿、笑得很开心的男人。
大爷认出了他。电视上见过，上次在张总公司楼下被保安踢的时候，它也见过这个人从黑色的轿车上走下来，皮鞋锃亮，头发锃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很有钱”的气场。
大爷的尾巴抽了一下。
它不喜欢这个人。不喜欢他的味道——古龙水混着雪茄，太冲。不喜欢他的眼神——那种看谁都像在看蚂蚁的眼神。更不喜欢他此刻的表情——那个笑，像一把刀，扎在陈北身上。
大爷蹲在侧幕后面，盯着张天豪，看了三秒。然后它张开嘴，连叫了三声。
“喵——喵——喵——”
声音不大，被舞台的音响和台下的嘈杂盖住了，没人听到。但如果有人能听懂猫语，就会知道它说的是：“张总裤子掉了。”
叫完，大爷浑身一抖，像被风吹了一下。它的毛炸起来一层，然后慢慢平复。它感觉身体里又有一天的寿命被抽走了，轻飘飘的，像丢了一根羽毛。它不在乎。它在乎的是，那个穿深藏青色西装的男人，还能笑多久。
台下，张天豪还在笑。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迈步走向舞台。他的步伐很自信，每一步都踩在掌声的间隙里，像是这个舞台本来就属于他。他走到舞台边缘，伸手去拿主持人手里的话筒。
就在他抬腿迈上台阶的那一刻，他的裤子掉了。
不是慢慢滑落，是突然掉落的。像是有人在他腰间剪了一刀，裤子的扣子崩开，拉链滑下，整条裤子“刷”地一下坠到了脚踝。
张天豪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两条腿，白花花的，毛茸茸的，穿着一件花内裤。那花内裤是粉底红花的，花朵很大，一朵一朵地开着，像春天来了。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笑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排的评委笑得趴在了桌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笑得假牙差点掉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后排的观众站起来，举着手机狂拍。有人笑得蹲了下去，有人笑得直拍大腿，还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喊：“我的天！花内裤！”
摄影师们疯了。他们扛着摄像机往前冲，长焦镜头对准张天豪，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像几百只鸟同时拍翅膀。张天豪的脸从得意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铁青。他猛地弯腰去提裤子，但裤子卡在皮鞋上，提不上来。他弯着腰，夹着腿，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往台下退。
他退了一步，踩到了自己的裤脚，差点摔倒。助手冲上来，用自己的西装外套围住他的腰，扶着他往台下走。张天豪低着头，脸涨得通红，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咬着牙，一句话都没说，但他那个眼神——如果能杀人的话，全场已经没活口了。
台下还在笑。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台上主持人都绷不住了，捂着脸笑得肩膀直抖。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走到话筒前，对着全场说：“那个……音响好像修好了。”
陈北还站在台上，嘴巴半张着，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看到了张天豪裤子掉下来的全过程，也看到了那件花内裤。他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害怕——张天豪可是业内大佬，得罪了他，以后的路不好走。
但他还是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试了一下话筒：“喂？”
有声音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台下收回来，看着正前方。灯光打在他脸上，他不再觉得刺眼了。他开始演讲。
“感谢主办方，感谢评委，感谢我的团队。”他的声音很稳，不像刚才那样发虚，“这个项目，从立项到完成，用了不到一个月。很多人问我，怎么做到的？”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我想说，运气很重要。”
台下有人笑了。
“但运气之外，还有坚持。在我最倒霉的时候，我没有放弃。在我被人看不起的时候，我没有放弃。在我站在台上话筒坏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张天豪离开的方向，“我也没放弃。”
掌声响起来了。这次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掌声。一千多人同时鼓掌，声音大得像打雷。陈北站在雷声中央，眼眶有点湿，但他忍住了。他不想在这个舞台上哭，他要笑着走下去。
他讲完了，鞠躬，下台。走到侧幕的时候，大爷正蹲在那儿，舔爪子。它看到陈北过来，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淡，像是在说：讲得还行。
陈北蹲下来，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猫爷，”他小声说，“刚才张总裤子掉了，是不是你干的？”
大爷没理他，继续舔爪子。但它的尾巴翘了起来，一晃一晃的。
陈北笑了。他知道答案了。
颁奖典礼结束后，陈北没有参加晚宴。他抱着大爷，坐进出租车，往市中心的宠物店去。大爷蹲在他腿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猫。
宠物店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宠物用品。陈北推门进去，店员小姑娘迎上来，看到大爷，眼睛亮了：“哇，好胖的橘猫！”
大爷翻了个白眼。它不胖，它是毛茸茸。
“我想给它买个项圈。”陈北说。
店员带他到项圈区，一整面墙，挂着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的项圈。有皮革的，有尼龙的，有带铃铛的，有带蝴蝶结的。陈北看了一圈，拿不定主意，低头问大爷：“猫爷，你喜欢哪个？”
大爷蹲在柜台上，扫了一眼那面墙。它的目光在几个项圈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表示“都不怎么样”。
店员小姑娘笑着说：“这只猫好有性格。”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金色的项圈，纯金的，上面刻着细细的纹路，中间吊着一个小巧的鱼形坠子。“这个是我们店里的限量款，纯金打造，手工雕刻，只有这一个。”
陈北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他看了看价格标签，嘴巴张了张——五位数。但他没有犹豫，把项圈举到大爷面前：“猫爷，试试？”
大爷低头看了看那个金项圈。它的鼻子抽了抽，闻到了金属的味道，但没有排斥。它抬起头，看了陈北一眼，然后把下巴抬高了两度。
意思是：给我戴上。
陈北小心翼翼地打开项圈的扣子，绕过大爷的脖子，扣好。金项圈贴在橘色的毛上，像一圈小小的太阳。鱼形坠子垂在它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大爷低下头，看了看胸口的坠子。然后它转过头，看向柜台旁边的镜子。
镜子里有一只猫。橘色的毛，琥珀色的眼睛，脖子上戴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金项圈。那只猫歪了歪头，项圈随着它的动作晃了晃，鱼形坠子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大爷又歪了一下头，从另一个角度看了看自己。它的眼睛眯起来，瞳孔放大了一点。它的嘴角好像往上翘了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然后，它昂起下巴，把脖子伸直，让项圈完全露出来。它的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旗杆，尾尖微微弯曲，像一个优雅的问号。
店员小姑娘捂住了嘴：“天哪，它好臭美！”
大爷没理她。它继续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又歪了歪头。最后，它似乎满意了，从柜台上站起来，四只爪子站稳，尾巴翘得更高了。然后它纵身一跳，从柜台上跳下去，稳稳落地。项圈没有发出声音，鱼形坠子轻轻晃了晃。
它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北一眼。那眼神在说：还不走？
陈北笑了，付了钱，把大爷抱起来，走出宠物店。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大爷把脸埋进陈北的臂弯里，但脖子上的金项圈露在外面，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走在路上，大爷一直在看自己在路灯下的影子。它的脖子伸得长长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尾巴翘得高高的。整只猫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不，骄傲的橘猫。
陈北低头看它，忍不住笑。“猫爷，你真的很臭美。”
大爷没理他。它正在欣赏自己的影子，没空理他。
回到出租屋，陈北把大爷放在沙发上。大爷跳上窗台，蹲在月光下，脖子上的金项圈反射着银白色的光。它歪着头，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看了很久。
陈北洗完澡出来，看到大爷还在窗台上照镜子。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喜欢吗？”他问。
大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它把下巴搁在陈北的手心里，轻轻蹭了蹭。然后它跳下窗台，走到床边，跳上去，在枕头旁边卷成一团。金项圈在枕头边闪着光，鱼形坠子搭在它的爪子上。
陈北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它。“晚安，猫爷。”他说。
大爷没回应。但它把爪子伸过来，搭在陈北的手指上。鱼形坠子凉凉的，贴着陈北的皮肤。
他闭上眼睛，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站在台上，话筒没声，张总裤子掉了，全场爆笑，他演讲，掌声，金项圈。他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一场很长的、很不真实的梦。
但手指上那个凉凉的坠子告诉他，这是真的。
大爷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它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照在金项圈上，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那光晕映在天花板上，像一个金色的小太阳。
陈北看着那个小太阳，笑了。
他不知道大爷又用了一天的寿命。他不知道那三声猫叫，让张天豪的裤子掉了，也让大爷的身体又轻了一点。他不知道大爷还剩多少天。
但大爷知道。
它趴在陈北的枕头边，闭着眼睛，尾巴轻轻扫过陈北的手腕。它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中奖、踩狗屎、房东中奖、面试拉肚子、股票涨停、服务器崩溃、放屁崩了、前女友录音、张总裤子掉了。九次了。九天命。它活了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九天不算什么。但以后呢？还要用多少次？
它不知道。它只知道，那个傻子今天在台上发光了。一千多人看着他，给他鼓掌。他站在聚光灯下，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两颗星星。
它喜欢看那个样子的陈北。
不是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一脸倒霉相的陈北。是那个站在台上、笑着说话的陈北。
大爷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呼噜了一声。它想：九天命，换一个发光的人。好像也不亏。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光从窗帘的这一边滑到了那一边。金项圈还在闪着光，鱼形坠子挂在它的脖子上，随着它的呼吸轻轻晃动。
一只橘色的猫，一个金色的项圈，一个月光下的夜晚。还有一个做着美梦的傻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大爷的寿命，又少了一天。
但它不在意。它在意的，是明天那个傻子会不会再给它买三文鱼，会不会再抱着它在屋里转圈，会不会再对着它傻笑。
它在意的，是这些。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