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以为,经历了茶水间的社死事件之后,不会再有什么更丢人的事了。事实证明,他错了。生活就像一个永远不按套路出牌的编剧,总是在你以为已经跌到谷底的时候,再往下挖一层。
这天下午,他刚修完一个bug,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大爷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夕阳照在它橘色的毛上,整只猫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小火球。陈北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大爷没理他,继续舔。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陈北没在意。这栋写字楼每天都有喧哗,外卖小哥、快递员、推销保险的,什么人都有。他继续收拾背包,把大爷的零食袋塞进侧兜,拉好拉链。
喧哗声越来越近。
“陈北!陈北!你出来!”
陈北的手停住了。那声音他太熟悉了——尖、亮、带着一种“全世界都欠我的”的底气。苏小小。
他的头皮开始发麻。
同事们都抬起了头。有人朝窗外看了一眼,有人看向陈北,眼神里带着八卦的光芒。老马端着枸杞茶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前女友?”陈北没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女人这东西,比股票还难预测。”然后端着茶走了。
陈北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公司大门外,苏小小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脚踩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那束花大得夸张,几乎遮住了她半个人。她站在门口,仰着头,朝着楼上喊。
“陈北!我知道你在上面!你下来!”
保安拦住了她,但她扭着腰,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保安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她冲进大厅,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哒哒”声。
陈北的脸白了。他转身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苏小小冲进了他们公司的门,前台的姑娘拦都没拦住。她抱着那束花,直奔陈北的工位。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有人停了敲键盘的手,有人把耳机摘下来,有人端着水杯愣在原地。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打印机都停止了工作。
苏小小站在陈北面前,喘着气,脸颊绯红。她把花往前一送,差点戳到陈北的鼻子。
“北北,我错了。我们复合吧。”她的声音很大,大到连走廊尽头都能听到。
陈北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椅子扶手。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小小又往前逼了一步,花束几乎贴到他的胸口。“我知道你还爱我。你忘不了我。对不对?”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看起来确实像在忍泪。但陈北知道她的演技。她大学的时候参加过话剧社,演过一个被抛弃的女人,拿了全校二等奖。那次获奖之后,她哭了整整一个星期,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没拿到一等奖。
“苏小小,我们已经分手了。”陈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而且是你提的。”
苏小小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玫瑰花瓣上。她把花束往旁边一放,伸手去拉陈北的袖子。“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你被开除的时候,我心情不好,说了那些话,不是真心的。”
陈北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愤怒、委屈、恶心,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爱,是怜悯。他怜悯她,怜悯她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知道她为什么来。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是因为他的钱。五百万。她听说了。整条街都听说了。
“你走吧。”陈北说,声音很平静,“我们已经结束了。”
苏小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松开陈北的袖子,转而捂住自己的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办公室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说“这女的挺可怜的”,有人说“陈北也太狠心了”,还有人说“你们不了解情况别乱说”。
陈北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推开她,但她的手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他甩了两下,没甩开。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猫叫。
“喵——”
大爷从背包里探出头来。它刚才一直在背包里睡觉,被苏小小的声音吵醒了。它眯着眼,鼻子抽了抽,然后整只猫的表情变了。
它的鼻子又抽了两下。胡须向前翘起,瞳孔微微放大。它闻到了苏小小身上的香水味——不是普通的香水,是一种很贵的、有辨识度的味道。那是香奈儿五号,陈北买不起的那种。苏小小自己也买不起。她上一个男朋友——不,是上一个金主——是开保时捷的,送过她一瓶。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大爷的鼻子又抽了一下。不对。这香水味不是旧的,是新的。刚喷的,还带着酒精味。而且不是香奈儿五号,是另一款——大爷分不清品牌,但它能分辨出气味的不同。这款香水,它在一个男人身上也闻过。那个男人,是天豪集团的老板,张天豪。
在陈北的出租屋里,电视上放过张天豪的专访。大爷当时趴在沙发上,鼻子对着电视,记住了那个味道。
现在,同样的味道,出现在苏小小身上。
大爷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它眯起眼,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那表情的意思是:这个女人,不简单。
苏小小还在哭。她的哭声从大声嚎啕变成了小声啜泣,肩膀的抖动幅度也小了很多。她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陈北,嘴唇抖着说:“北北,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陈北的防线在崩溃。不是因为他想复合,是因为他受不了这种场面。他从小就怕女人哭,他妈一哭他就慌,苏小小也利用过这一点。
他刚要开口说“让我想想”,大爷又叫了一声。
“喵——”
这次不是一声,是三声。大爷从背包里完全钻了出来,蹲在桌上,张嘴连叫了三声。不紧不慢,像在说一句很长的话。
“喵——喵——喵——”
三声叫完,它缩回去了。趴回背包里,把脸埋进毛衣,闭上眼。
陈北不知道大爷做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三声猫叫的节奏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猫叫,而是那种——他见过好几次了——会带来某种后果的猫叫。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苏小小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她的手机自己亮了起来,屏幕上一个录音文件自动打开了,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陈北也认识。
“小小,你去偷陈北的方案,事成之后给你五十万。”
是张天豪。
录音里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感。不是商量,是指派。就像在吩咐一个下属去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苏小小的脸瞬间变了。从梨花带雨变成惨白如纸,从惨白变成铁青。她猛地按手机,想把录音关掉,但手指发抖,按了几次都没按对地方。录音继续播放。
“他的新项目很重要,你务必拿到完整方案。如果他不肯给,你就哭、闹、装可怜,男人都吃这一套。”
苏小小终于关掉了手机。她把手机塞进包里,转身想跑。但已经晚了。
整个办公室都听到了。每一个人,从最里面的技术部到门口的行政部,都听到了张天豪的声音。有人已经拿起了手机开始录像。老马的嘴巴张成了O型,枸杞茶洒了一裤子都没发现。
苏小小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低着头,肩膀不再抖了——不是因为哭停了,是因为她知道哭没用了。
陈北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恶心,是平静。像一潭死水的平静。他看着这个曾经跟他在一起两年的女人,觉得她很陌生。不,不是陌生,是从来就没认识过。
“所以你来找我复合,”陈北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苏小小能听到,“是为了偷我的方案?”
苏小小没说话。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她不敢看他。
“五十万。”陈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我的人,我的感情,就值五十万。”
苏小小猛地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演的。“不是的,北北,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陈北打断了她,“解释你为什么要帮张天豪?还是解释你跟我在一起的两年里,有多少次是真心,多少次是为了钱?”
苏小小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保安来了。不知道是谁报的警,也许是前台,也许是哪个热心的同事。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苏小小的胳膊。
“小姐,请您离开。”
苏小小挣扎了一下,高跟鞋在地板上蹬出一声尖锐的响。“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她甩开保安的手,整理了一下裙子,抱起那束还放在桌上的玫瑰,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北。
“你变了。”她说。
陈北没说话。
“你以前不会这样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以前会原谅我,会给我机会。”
陈北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以前不知道你跟张天豪有一腿。”
苏小小的脸彻底白了。她抱着花,转身跑了出去。高跟鞋的哒哒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嘲笑,是那种“干得漂亮”的鼓掌。老马带头,其他同事也跟着拍手。老马大声说:“陈北,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硬气了!”
陈北没有笑。他站在原地,浑身发软,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低头看背包,大爷正从拉链缝里露出半个脑袋,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关心。
陈北蹲下来,把背包抱在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背包的外侧。大爷在里面动了动,把脑袋缩回去了。
他站起来,跟组长请了假,提前下班。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门口还残留着苏小小那束花的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没有看,直接走向公交站。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公交车上很挤,他把背包抱在胸前,下巴抵在背包顶上。大爷在里面不动,也不叫,安安静静地趴着。
陈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想想苏小小,不想想张天豪,不想想那五十万。他只想回家,躺下来,什么都不做。
到了出租屋,他推开门,把背包放在地上。大爷从里面跳出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跳上沙发,蹲在扶手上。
陈北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仰头看着天花板。灯没开,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墙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他闭着眼睛,听到大爷从沙发上跳下来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猫爪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在靠近。
大爷跳上了他的膝盖。四只爪子踩在他的大腿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蹲下来,卷成一团。它伸出头,用鼻子蹭了蹭陈北的手背。不是拍,是蹭。用胡须轻轻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暖暖的。
陈北睁开眼,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大爷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它蹭完手背,又把下巴搁在陈北的手指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陈北看着它,鼻子突然有点酸。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背,从头顶一直摸到尾巴根。大爷的毛很软,在指间滑过,像一团温暖的棉花。
“猫爷,”陈北说,声音沙哑,“谢谢你。”
大爷没睁眼。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表示“听到了”。
陈北靠在床沿上,让大爷趴在他腿上。他不想动了。就这样坐着,挺好。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叫,楼上有人在走路,天花板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猫。大爷的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节奏很慢。它的爪子搭在陈北的裤子上,指甲缩在肉垫里,只露出一点点粉色。
陈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肉垫。大爷的爪子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它允许他碰。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他的腿麻了,但他没动。他怕惊醒大爷。
大爷在他的膝盖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它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来,从陈北的膝盖上跳下去。它走到猫粮碗前,吃了几口,喝了几口水,又走回来,重新跳上陈北的膝盖。
这次它没有睡,只是蹲着,尾巴卷在爪子边上。它抬头看着陈北,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陈北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猫爷,”他说,“以后就咱俩了。”
大爷眨了眨眼,把下巴搁在他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陈北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轻轻托着它的脸。它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它就那么把脸埋在陈北的手心里,呼吸均匀,尾巴尖在夜色中轻轻摇晃。
房间里很暗,但很温暖。陈北不想开灯。他怕灯光会打破这一刻的安静。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手心里那只猫的温度。小小的,暖暖的,像一团火苗。
他想起今天在办公室发生的一切。苏小小的眼泪,那束玫瑰,那通录音。他曾经以为,分手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失败。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失败,是解脱。那个女人不值得他难过,不值得他愤怒,甚至不值得他记住。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大爷的毛里。橘色的毛蹭着他的脸颊,有一种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好像不那么空了。
大爷被他蹭得耳朵往两边撇开,但没有躲。它只是把爪子搭在陈北的手腕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那力道很轻,像是在说:没事,有我呢。
陈北抬起头,看着大爷。大爷也看着他。一人一猫,在黑暗中对视了很久。
然后陈北笑了。
“走吧,”他站起来,把大爷抱在怀里,“我饿了,咱们吃饭。”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包泡面。不是没钱,是不想做复杂的。他烧了一锅水,把面饼放进去,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根火腿肠。大爷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尾巴一晃一晃的。
面煮好了,陈北端到桌上,坐在大爷对面。他吃一口,看一眼猫,吃一口,看一眼猫。大爷被他看得不耐烦,伸出爪子把他的面碗往旁边推了推。
陈北哈哈大笑,夹了一块火腿肠放在大爷面前。大爷低头闻了闻,吃了。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他,意思是“还有吗”。
陈北又夹了一块。大爷又吃了。一人一猫,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两包泡面吃了个精光。
吃完,陈北洗了碗,洗了澡,躺在床上。大爷跳上来,在他身边卷成一团。它的头靠着陈北的肩膀,尾巴搭在他的胳膊上。
陈北伸手关了灯,在黑暗中摸着大爷的头。“晚安,猫爷。”他说。
大爷没回应。但它把脸往陈北的脖子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陈北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落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房间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人的,一只猫的。
而大爷的寿命,又少了一天。但它不在意。
它只在意,那个傻子的心跳声,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