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觉得自己发现了财富密码。
不是股票，不是彩票，是那只猫。
自从天豪集团服务器崩溃之后，他就彻底相信了一件事——这只猫不普通。它能让好事发生，也能让坏事降临。它能让他中五百万，也能让竞争对手一夜之间数据清零。它是一只拥有超能力的猫。而这只猫，是他的。
陈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到猫抓板前，蹲下来，对着正在睡觉的大爷双手合十。
“猫爷，再帮我一次。”
大爷没睁眼。它的耳朵动了一下，表示“听到了，但不打算理你”。
陈北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就一次。你叫三声，让我中个彩票头奖。不用五百万，一千万也行，一个亿也不挑。”
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它的表情在说：你是不是疯了？
陈北不放弃。他跪在地上，把脸凑到大爷面前，鼻子几乎贴到了它的胡须。“猫爷，你想想，我中了奖，就能给你买更大的房子，更贵的猫粮，还有——三文鱼！天天三文鱼！”
大爷的耳朵转了转。三文鱼？它确实有点心动。但它更清楚，每叫三声，它的寿命就少一天。它已经用了多少天了？六天？还是七天？它记不清了。它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像被人打了一顿。
它不想再用能力了。至少，不想为了这种无聊的事用。
陈北见猫没反应，换了个策略。他开始学猫叫。“喵——喵——喵——”他叫得又尖又细，像个变声期的小学生。大爷的尾巴抽了一下，表示“别学了，难听”。
陈北不气馁。他趴在地上，四肢着地，学着猫的样子往前爬。他爬了两步，脑袋撞到了桌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额头上立刻鼓起一个包，红红的，像一颗小草莓。
他顾不上疼，继续往前爬，爬到猫粮碗前。他抬起头，用嘴叼起碗边，想把碗端起来——结果碗翻了，猫粮撒了一地。
大爷从猫抓板上坐起来，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陈北那张傻乎乎的脸，叹了口气。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然后它走到陈北面前，从他身上踩了过去。不是绕过，是踩。前爪踩在陈北的背上，后爪踩在他的头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
陈北趴在地上，被踩得“哎哟”了一声。大爷走完了，蹲在窗台上，开始舔爪子。它的表情很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北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踩疼的脑袋，又爬到窗台边。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仰头看着大爷：“猫爷，就三声。三声之后我再也不烦你了。”
大爷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邃，像是在问：你确定？陈北拼命点头。
大爷把爪子放下来，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意思是：不叫。
陈北又爬过去，转到另一侧，继续双手合十。大爷又把屁股转过来。一人一猫就这样在窗台边转了好几个来回，直到陈北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到底要怎样？”陈北崩溃了。
大爷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它没有叫，但它的尾巴在轻轻摆动，说明它心情不错——或者说，看到陈北这么狼狈，它心情不错。
陈北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思路。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盒珍藏已久的三文鱼。这是他上周买的，一直没舍得吃，放在冷冻室里当宝贝。他把三文鱼解冻，切成小块，装在一个漂亮的碟子里，端到大爷面前。
“三文鱼，进口的，空运的。”陈北把碟子放在窗台上，“你叫三声，这些都是你的。”
大爷低头闻了闻。三文鱼的味道很香，新鲜的，橙红色的肉上面还有白色的纹路。它的鼻子抽了抽，口水差点流出来。但它忍住了。它抬起头，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然后继续舔爪子。
陈北急了。他把碟子又端到大爷面前，这次直接举到它鼻子底下。“你闻闻，多香！你不想吃吗？”
大爷确实想吃。但它更不想死。它已经算不清自己还剩多少天了，但大概不多了。它不想把剩下的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中彩票头奖？有什么意义？陈北已经有钱了，不缺那一个亿。它不想叫。
陈北见三文鱼都不管用，彻底没招了。他瘫坐在地上，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他想了很久，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猫爷不喜欢被求？也许它喜欢被哄？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温柔到肉麻的声音说：“猫爷，你最好了。你是世界上最棒的猫。你聪明、勇敢、帅气，连毛都比别的猫亮。”
大爷的耳朵抖了一下。它觉得恶心。
“你帮了我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对不对？”陈北继续，“你想想，我中了奖，咱们就能搬出这个破出租屋，住大房子，有落地窗，有阳台，你可以在阳台上晒太阳，想看多久看多久。”
大爷的尾巴尖动了动。落地窗？阳台？好像还不错。
陈北看到它有反应，赶紧加码：“还有猫爬架，那种顶到天花板的，你可以在上面爬来爬去。还有自动喂食器，定时出粮，你饿了随时能吃。还有——”
大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够了。
陈北闭嘴了。他跪在那儿，等着大爷的判决。
大爷看了他三秒，然后站起来，从窗台上跳下去，走到猫粮碗前。它低头吃了一口猫粮，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回头看了陈北一眼。
陈北的眼睛亮了：“你同意了？”
大爷没点头，也没摇头。它只是看着他，然后张开嘴，连叫了三声。
“喵——喵——喵——”
三声，不紧不慢，像在说一句话。
陈北听不懂猫语，但他听到了那三声叫，兴奋得跳了起来。“谢谢猫爷！谢谢猫爷！”他冲过去想抱大爷，但大爷已经转身走开了。它跳到床上，卷成一团，闭上眼。它太累了。那三声叫，又用掉了一天的命。它现在只想睡觉。
陈北没注意到大爷的疲惫。他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手的一个亿。他躺在床上，开始规划怎么花这笔钱——先买一套房，再买一辆车，然后环游世界。他想着想着，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慢慢睡着了。
他睡得很香，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梦里他在数钱，数到手软，数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陈北醒来的时候，大爷已经不在床上了。它蹲在窗台上，背对着他，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陈北没在意。他洗漱、穿衣服，把大爷放进背包，去上班。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件事——猫爷昨晚叫了三声，那三个字一定已经生效了。他今天就要中奖了。一个亿。他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电梯里碰到了同事小刘，小刘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还行。”陈北忍住笑，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到了工位，他打开电脑，第一件事不是看邮件，而是打开彩票网站。他输入了自己的彩票号码，等着开奖结果。页面刷新了一下，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愣住了。
没中。
一个号码都没中。
他刷新了三次，结果还是一样。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转头看向背包，大爷正趴在包里睡觉，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猫爷，”陈北压低声音，“你没帮我？”
大爷没理他。
陈北急了，他把背包拉到桌下，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戳了戳大爷。大爷被戳醒了，睁开眼，用一种不耐烦的眼神看着他。
“你昨天叫了三声，怎么没中奖？”陈北小声问。
大爷眨了眨眼，把脸扭到一边，继续睡。它的表情在说：我什么时候说要帮你中奖了？
陈北想不通。他明明听到了三声猫叫，跟以前一模一样。为什么这次没效果？难道猫爷叫的不是“让他中奖”？那叫的是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上午十点，他端着咖啡杯走进茶水间。咖啡机是新换的，全自动，按一下按钮就能出咖啡。陈北按了“美式”，杯子底下开始流出黑色的液体，香气弥漫开来。
他靠在台子上，等着咖啡满杯。这时，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林薇。
市场部新来的女高管，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干练又优雅。她进公司第一天就引起了轰动——据说是从竞争对手那里挖来的，年薪百万，能力极强，长得还好看。公司的男同事们私底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女神”。陈北以前只在走廊里远远见过她，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
现在，她就站在他旁边，也在等咖啡。
陈北的手心开始冒汗。他假装淡定，看着咖啡机屏幕上的数字。他的咖啡好了，他伸手去拿，杯子有点烫，他换了个姿势，端稳了。
林薇转过头，对他笑了笑：“你是技术部新来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陈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嘴想说“是的”，但就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他的肚子发出一声巨响。
“咕噜噜——”不是饿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那种气体在肠道里翻滚、聚集、寻找出口的声音。陈北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拼命收紧括约肌，想把那股气体压回去。但越压，它越往上顶，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想冲出来。
他的脸从红变紫，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林薇看着他，有些奇怪：“你没事吧？”
陈北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维持了零点五秒。
然后，一声巨响从陈北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噗————————”
不是普通的放屁。是那种声音洪亮、持续时间长、音调有变化的屁。它像一首交响乐，从低音到高音，从高音到低音，最后以一个上扬的尾音结束，余音绕梁。
茶水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薇的脸僵住了。她端着还没接完咖啡的杯子，站在原地，看着陈北。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嫌弃，然后她捂住了鼻子。
“好臭。”她说。
不是她一个人。茶水间里还有三个同事，一个在洗杯子，一个在倒水，一个在吃饼干。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陈北。洗杯子的同事手里的杯子掉进了水槽，发出一声脆响。倒水的同事水倒满了也没关，水流了一桌子。吃饼干的同事把饼干塞回包装袋，默默走了出去。
林薇也走了。她把杯子放在台子上，捂着脸，快步走出茶水间。经过陈北身边的时候，她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陈北站在原地，端着咖啡杯，像一尊雕塑。
他的脸已经紫了。不是害羞的紫，是那种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那个屁的余音在回响。他闭上眼，希望这是一场梦。但睁开眼，他还在茶水间，咖啡还在他手里，同事还在看他。
他端着咖啡，低着头，像行尸走肉一样走出茶水间。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笑声。“刚才那个屁……太响了……”“谁？陈北？技术部那个？”“对，就是他，在女神面前放的。”“哈哈哈哈哈哈——”
陈北加快了脚步。他穿过走廊，经过前台，推开公司大门，冲进楼梯间。他没有坐电梯，他不想再见到任何人。他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天台，推开门，走出去。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咖啡杯倒在旁边，棕色的液体流了一地。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只是觉得丢人，丢人丢到了姥姥家。他想辞职，想搬家，想换个星球生活。
他不知道他在天台上蹲了多久。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等他终于冷静下来，他才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大爷叫了三声。那三声，不是“让他中奖”，是“让他放屁崩在女神面前”。
陈北猛地站起来。
那只猫！
他冲下楼梯，回到工位，一把拉开背包。大爷正蹲在里面，舔爪子，表情淡然。看到陈北，它抬起头，眨了眨眼。
陈北瞪着它，嘴唇发抖：“你——你——”
大爷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那力道很轻，像在说：别生气，开个玩笑。
陈北把背包拉上，拎起来，跟组长请了假，提前下班。他走出公司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陈北觉得那个笑是嘲笑，但又觉得是自己心虚。
一路上他都没有打开背包。他不想看那只猫。
回到出租屋，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大爷从里面跳出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跳上沙发，蹲在扶手上，尾巴垂下来。
陈北站在门口，看着它。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走过去，抱起枕头，把脸埋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是哭，是哀嚎。
“太丢人了……我在女神面前放屁……全公司都知道了……”他抱着枕头在屋里转圈，一头撞在墙上，又转回来。
大爷蹲在沙发上，看着他表演。它舔完爪子，站起身，跳下沙发，走到陈北面前。陈北还在哀嚎，没注意到它。大爷抬起尾巴，用力一甩，“啪”的一声，尾巴抽在陈北脸上。
陈北愣住了。
大爷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尾巴翘得高高的，头也不回地走向窗台。它跳上去，蹲在夕阳里，背对着陈北，尾巴在余晖中微微摆动。
那个背影在说：活该。谁让你天天求我许愿？老子不是许愿池。
陈北站在那儿，脸上还留着被尾巴抽过的痕迹。他看着大爷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了。猫爷帮他够多了，他却一直在索取，从来没问过猫爷愿不愿意。
他放下枕头，走到窗台边，蹲下来，跟大爷平视。
“对不起。”他说。
大爷没回头。但它的耳朵动了动。
陈北伸手摸了摸它的背，从头顶一直摸到尾巴根。“我不该逼你的。你是我的猫，不是我的许愿机器。”
大爷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陈北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剩下的三文鱼拿出来，切成小块，装进碟子里，端到窗台上。他放下碟子，退后一步，看着大爷。
大爷转过头，看了看三文鱼，又看了看陈北。然后它低头，吃了一口。
嚼了嚼，咽下去。
很好吃。
它又吃了一口，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它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但它的尾巴翘得更高了，在夕阳中轻轻摇晃。
陈北蹲在旁边，看着它吃东西，笑了。
“猫爷，以后我不求你了。”他说，“你就当一只普通的猫，吃吃喝喝睡睡，不用管我。”
大爷没理他。它正在吃三文鱼，没空理他。
陈北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他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个屁，那个女神，那些同事的笑声。他觉得自己完了，职业生涯完了，社交生命也完了。但他又想了想，好像也没那么严重。至少，他还有一只猫。
一只会放屁的猫。
不对，一只会让他放屁的猫。
陈北笑出了声。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台上那只橘色的猫。夕阳把它的毛染成了金色，它蹲在那儿，像一个发光的小太阳。
“猫爷，”他说，“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没中奖也挺好的。我本来就不缺钱。”
大爷吃完了最后一块三文鱼，舔了舔爪子，然后跳下窗台，走到床边，跳上去，在陈北的脚边卷成一团。
它闭上眼，尾巴轻轻扫过陈北的脚踝。
它想：这傻子，终于想明白了。
窗外，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出租屋里，一人一猫安安静静地躺着，谁也不说话。
但他们的尾巴——陈北没有尾巴——但大爷的尾巴，搭在陈北的腿上，暖洋洋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大爷的寿命，又少了一天。
但它不在意。它只在意，今晚的三文鱼，很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