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新公司一周，陈北觉得自己终于活成了人样。
工位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每天下午准时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洋洋的。同事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漠，中午吃饭会叫上他，茶水间碰到会点个头。他已经很满意了。比起上一家公司那种人人自危的氛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唯一让他不太舒服的，是隔壁工位的同事老马。老马姓马，四十出头，头发剩一半，肚子占一半，每天上班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泡一杯枸杞茶，然后打开股票软件，盯着K线图看半小时。他的口头禅是“我跟你说，这只股必涨”，但陈北观察了一周，老马推荐的股票没有一只涨过，全都在跌。
这天下午，陈北刚修完一个bug，靠在椅背上伸懒腰。大爷蹲在窗台上，正舔爪子。他把猫带来公司是经过HR林妍同意的——理由是大爷刚做完手术需要照顾，其实大爷根本没做手术，陈北就是不想把它一个人扔在出租屋。
大爷舔完爪子，跳下窗台，走到陈北的键盘上，踩了几脚。
“猫爷，别踩。”陈北把它抱下来，放在腿上。大爷又跳上去，这次直接趴在键盘上，整个身子压住了字母区。陈北叹了口气，把它端起来放在桌上。大爷不依不饶，又往键盘上爬。
屏幕上的股票软件还开着，是陈北顺手点的。他其实不炒股，但老马天天在耳边念叨，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大盘一片绿，他自选的那几只股票全在跌，最惨的一个已经跌了百分之八。
老马端着枸杞茶走过来，靠在陈北的隔板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啧啧两声：“你这选的什么股？垃圾中的垃圾。”
陈北没说话。
老马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屏幕上的另一只股票：“我跟你说，买这个。明天必涨。”陈北看了一眼那只股票的名字——ST华讯，股价两块八毛钱，从高点跌下来已经腰斩了两次，机构评级全是“卖出”。
“老马，这只股都快退市了。”陈北说。
老马摆了摆手，茶杯里的枸杞晃来晃去：“你不懂。这种低价股，随便一个利好就能翻倍。我内部消息，下周要重组。”又是内部消息。老马每个星期都有内部消息，但没有一次准过。陈北笑了笑，没接话。
老马走了，回自己的工位继续盯盘。
陈北把股票软件最小化，开始写代码。他敲了几行，发现键盘有点卡——大爷又趴上来了。这次不是趴在字母区，是趴在F1到F12那排功能键上，刚好挡住了所有快捷键。陈北戳了戳它的屁股，大爷没动。他又戳了一下，大爷的尾巴甩了一下，打在他手上。
“猫爷，我要工作。”
大爷理都没理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陈北无奈，只能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侧着身子敲键盘。姿势别扭，但他习惯了。跟一只猫讲道理，不如跟自己讲道理。
他敲了半个小时的代码，站起来去接水。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来回不到两分钟。他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看到大爷正在他的键盘上散步。不是趴着，是走，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走回左边，前爪踩在字母上，后爪踩在数字键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字符。
屏幕上的文档已经被它踩出了一行乱码：asdfghjkl;‘
陈北笑了一声，走过去把它抱起来。大爷的四只爪子在半空中晃荡，表情淡然，像一只被绑架的国王。陈北把它放在桌上，正要坐下，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股票推送。
他拿起来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ST华讯，就是他刚才看过的那只垃圾股，突然直线拉升，从两块八涨到了三块二，涨幅百分之十四，涨停了。涨停板封单一百多万手，死死封住，买都买不进去。
陈北盯着那条推送，大脑飞速运转。老马刚才说什么来着？买这个，明天必涨。他没买，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但现在这只股票涨停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等等。
他低头看键盘。
大爷刚才在上面走来走去，踩出了一串乱码。但除了乱码，它是不是还踩到了什么别的键？陈北回想了一下，大爷走路的时候，爪子踩到了回车键，发出“咔嗒”一声，然后——然后它好像叫了三声。
对，叫了三声。
“喵喵喵。”
陈北当时没在意，以为它只是无聊。现在想起来，那三声猫叫的节奏很特别，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句完整的话。他蹲下来，把大爷从桌上抱起来，举到眼前。
“猫爷，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大爷看着他，面无表情，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陈北盯着它看了五秒，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他疯了，居然在跟猫说话，还指望猫回答他。他把大爷放回桌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推送。ST华讯，涨停，封单一百二十万手。他切换到股票软件，点进这只股票的K线图——一根大阳线拔地而起，把前面五根阴线全部吞掉。
这只股票他研究过，基本面一塌糊涂，连续三年亏损，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了保留意见。今天没有任何公告，没有任何利好，突然涨停，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
陈北又想到了老马。老马说的“内部消息”难道是真的？不可能，老马推荐了十几只股票，没有一只涨过。但这一次，偏偏在他推荐之后，这只股票就涨停了。是巧合吗？
他转头看向老马的工位。老马正举着手机，嘴巴张得老大，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他看到陈北在看他，举着手机晃了晃，喊了一嗓子：“涨停了！我就说吧！ST华讯，必涨！”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老马的嗓门本来就大，现在更是震得天花板都在抖。有人起哄：“老马请客！”老马一挥手：“请！明天海底捞！”
陈北收回目光，看着键盘上的爪印。大爷正蹲在屏幕旁边，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它看起来心情不错——或者至少不差，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陈北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大爷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晃着尾巴。
“猫爷，”陈北小声说，“你不会真的是……”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一只猫能让股票涨停？开什么玩笑。除非它成精了。陈北摇了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子。他重新坐下来，把股票软件关掉，打开代码编辑器，继续写他的程序。
但那只股票涨停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
下班的时候，老马已经在群里发了红包，备注写着“跟着马哥有肉吃”。陈北抢了八毛钱，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他收拾东西，把大爷放进背包，坐公交车回家。一路上，他都在想那只股票。
不是想买，是想不通。
一个连年亏损的垃圾股，凭什么涨停？他翻了翻股吧里的帖子，有人说“庄家拉升”，有人说“重组传闻”，还有人说“今天有只猫站在键盘上踩了一下回车键”。看到最后一条，陈北的手指停住了。
那只猫。
他猛地低头，拉开背包拉链。大爷正趴在毛衣上睡觉，被阳光晃了一下，眯着眼看他。它的表情很无辜，像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普通猫。
但陈北知道，它不普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最近发生的一切——中奖、苏小小踩狗屎、周姨中奖、前老板拉肚子、今天股票涨停——每一件事都跟这只猫的叫声有关。他不想相信，但他没办法不信。
算了，不想了。
回家以后，陈北把大爷从背包里放出来，去厨房热了一碗剩饭。他端着碗坐到桌边，大爷跳上桌子，蹲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陈北被它看得不好意思，夹了一块肉放在它面前。大爷低头闻了闻，没吃，用爪子把肉推回他碗里。
“你不吃？”陈北问。
大爷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着窗台上的猫粮碗。碗是满的，早上刚倒的，进口猫粮，深海鱼配方。但它没去吃，而是用爪子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推了推，推到桌角，然后跳下桌子，走到角落里的旧猫粮碗前——那只碗是它流浪时用的，陈北没扔，洗干净放在角落里。大爷低头闻了闻那只空碗，然后抬起头，尾巴耷拉着。
陈北愣了一下。
他突然明白了。大爷不是不吃，是在挑食。进口猫粮它不爱吃？不对，它前几天吃得好好的。今天怎么了？陈北走过去，把那只旧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想不通，但也不想猜猫的心思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大爷的背：“猫爷，你想吃什么？我明天给你买。”
大爷没理他。它走到窗台边，跳上去，蹲在月光下，尾巴圈着爪子，看着窗外。陈北看着它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只猫今天特别安静，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他不知道的是，大爷今天又用了一天寿命。那三声猫叫，“这股票涨停”，看起来轻飘飘的，但每一声都在从它的身体里抽走一天的生命。它现在累得连吃罐头的力气都没有。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去。
月光照在大爷的毛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它闭上眼，脑子里算了一笔账：第一天，让陈北中奖；第二天，让苏小小踩狗屎；第三天，让房东中奖；第四天，让前老板拉肚子；第五天，让股票涨停。五天，五天命。它活了五年，一共一千八百多天，五天命不算多。但它不知道，以后还要用多少次。
它只知道，那个傻子现在正蹲在它身后，摸它的背，说“明天给你买三文鱼”。三文鱼，又是三文鱼。它上次吃三文鱼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流浪的时候翻过日料店的垃圾桶，吃到过半块发酸的三文鱼，那味道它记到现在。
大爷睁开眼，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它跳下窗台，走到猫粮碗前，低头吃了一口。进口的，深海鱼配方，虽然不是三文鱼，但味道还行。它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又吃了一口。
陈北蹲在旁边，看着它吃东西，终于松了口气。他站起来，收拾了碗筷，洗了澡，躺在床上。大爷吃完最后一口，跳上床，在他脚边卷成一团。
陈北伸手摸了摸它的毛，粗糙的，但很暖。他闭上眼，想着今天的事。那只股票，那三声猫叫，老马的红包，大爷不吃东西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对着猫说：“猫爷，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大爷没反应。它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
陈北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也闭上了眼。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照在一人一猫身上。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和大爷轻轻的呼噜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大爷的寿命，又少了一天。
但它不在意了。
它只在意，明天那个傻子会不会真的买三文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