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没想到,这家公司的面试官会是他。
他把简历投了十几家,只有这一家给了回复。HR在电话里声音很客气,说“您的履历很符合我们的岗位要求”。陈北当时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不挑公司了,只要能给他一份工作,让他重新站起来,做什么都行。虽然他有五百万,但坐吃山空不是他的风格。他需要一份工作,需要证明自己不是靠运气活着的人。
虽然他的运气确实很好。
面试时间是下午两点。他一点就到了,坐在公司楼下花坛边,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大爷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太阳,又缩回去。
“猫爷,今天这场面试很重要。”陈北低头对背包说,“这家公司在业内排名前三,如果能进去,以后的发展就稳了。”大爷没理他。它正趴在背包里那件旧毛衣上,尾巴盖住鼻子,懒得动弹。陈北带它出来是因为不放心把它一个人留在出租屋——自从上次大爷瘫过一次之后,他就变得有点神经质,出门一定要带着猫,好像怕它在家出事。
他坐在花坛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手写的面试要点。他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能倒背如流。他深呼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背包转到胸前,推门走进大楼。
前台的姑娘问了他的名字,递给他一张访客卡,指了指电梯:“十二楼,人力资源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了整领口——这件白衬衫是他昨天特意去买的,九十九块,不是纯棉的,但熨过之后看着还挺精神。他把背包带子收紧了一点,让大爷的脑袋刚好露在外面。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一开,走廊很长,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公司的奖牌和团队照片。陈北走进去,心跳开始加速。他找到人力资源部的前台,报了名字,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姑娘带他走到一间会议室门口。
“请稍等,面试官马上到。”姑娘说完,关上了门。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两边各放了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沓白纸。陈北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让大爷透气。大爷从背包里爬出来,跳到椅子上,又跳上桌子,蹲在那沓白纸旁边,尾巴垂下来,晃来晃去。
陈北想把它放回背包,但已经来不及了。门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看到进来的人,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姓刘,叫刘志远,是他上一家公司的部门总监。就在半个月前,这个人把他叫进办公室,面无表情地说“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你被裁了”,然后递给他一张离职申请表。没有补偿,没有商量,甚至没有一句“抱歉”。陈北抱着纸箱走出那家公司的时候,刘志远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后面,端着咖啡,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转过头去跟别人说话。
现在,这个人在对面坐下了。
刘志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很紧。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把陈北的简历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然后抬起头。
“陈北,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北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刘总,您好。”
刘志远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把简历转过来,让陈北看。“你的简历我看了,项目经验不错,技术栈也匹配。但我有个问题。”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你从上一家公司离职的原因是什么?”
陈北知道这是个陷阱。他不能说被裁员,也不能说公司优化。他深吸一口气,说:“个人发展原因。”
刘志远笑了一声,那种笑让人很不舒服。“个人发展?我记得你当时是被裁的吧。”他把“被裁”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陈北,也像是在试探。
陈北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想站起来走人,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需要这份工作。他不能意气用事。
刘志远翻开简历,指着一行字:“你简历上写你精通算法。那我问你——”他合上简历,盯着陈北的眼睛,“红黑树的旋转有几种情况?分别是什么?”
陈北的脑子一片空白。红黑树,他知道,大学学过,但工作之后很少用到。旋转有几种情况?左旋、右旋……还有呢?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左旋、右旋,还有……还有……”他说不下去了。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手心全是汗。
刘志远抱着胳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还有呢?不会了吧?你在上一家公司到底干了什么?不是说项目做得很好吗?”他每问一句,陈北的脸就白一分。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但陈北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衬衫湿透了贴在后背上,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下,手指在发抖。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喵——”
陈北猛地转头。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上跳下去了,正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会议室里面。它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盯着刘志远,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然后它张开嘴,连叫了三声。
“喵——喵——喵——”
隔着玻璃,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刘志远皱了皱眉,问:“外面有猫?”
陈北还没来得及回答,刘志远的脸色突然变了。他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巴张了张,然后猛地捂住肚子。“唔——”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差点翻倒。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腹部,表情扭曲。
“刘总,您没事吧?”陈北站起来。
刘志远没回答。他咬着牙,夹紧双腿,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往门口冲。他拉开门,冲出去,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闷哼,然后是一阵远去的跑步声——不,是夹着腿小碎步跑的声音。
会议室安静了。
陈北站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大爷还蹲在窗台上,悠闲地舔着爪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它舔完右爪换左爪,舔得很认真,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陈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又是猫叫。又是巧合。他中奖的时候,猫叫了;苏小小倒霉的时候,猫叫了;周姨中奖的时候,猫叫了;现在刘志远拉肚子,猫又叫了。这是巧合吗?还能是巧合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北赶紧坐回去,把桌上的矿泉水摆正,把简历放好。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女HR,三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手里拿着一份简历,坐下来说:“刘总监临时有事,接下来的面试由我负责。我叫林妍,是人力资源部的招聘经理。”
陈北松了一口气,点头:“您好。”
林妍翻开简历,问的问题跟刘志远完全不同。她问的都是基础题:什么是多态?TCP和UDP的区别?数据库索引的原理?这些问题陈北在来的路上刚复习过,每一个都能答上来。他越说越顺,声音也越来越稳,最后甚至主动补充了几个案例,讲了自己在上一家公司做的一个项目,从架构设计到代码实现,说得头头是道。
林妍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等陈北说完,她合上本子,笑了笑:“你的技术基础很扎实,项目经验也匹配。我们会尽快给你答复。”
陈北站起来,跟她握了手:“谢谢您。”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的腿是软的。不是怕,是激动。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到窗台边。大爷还蹲在那儿,尾巴一晃一晃的,看到陈北过来,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陈北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大爷没有挣扎,只是用爪子推了推他的下巴,表示“差不多得了”。
他抱着猫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下降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从十二到十一,从十一到十,心里像有一只鼓在敲。他低头看大爷,大爷正闭着眼,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大概在听他的心跳。
“猫爷,”陈北小声说,“你刚才是不是……帮了我?”
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陈北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阳光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林妍发来的短信:“陈北,恭喜你通过面试。请于下周一入职报到。”
陈北盯着那条短信,盯了整整五秒。然后他尖叫了一声。
又是尖叫。又是在大街上尖叫。大爷被他吓得耳朵往后压,伸出爪子拍他的脸。但陈北不管,他抱着大爷在台阶上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大爷头晕眼花。
“我入职了!猫爷!我入职了!”他的声音大得路过的行人都回头看。一个遛狗的大爷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狗冲着陈北叫了两声,大爷没理狗,继续转圈。
他转累了,停下来,把大爷举到眼前,面对面。大爷的表情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眼睛半眯着,好像在说“你能不能安静点”。
陈北哈哈大笑,把它搂回怀里,在它脑门上亲了一口。大爷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用爪子把被亲过的地方扒拉了两下,翻了个白眼。它伸出右前爪,轻轻拍了拍陈北的脸,然后扭开头,把后脑勺对着他。
那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人拍另一个人的脸,说“行了吧,别嘚瑟了”。
陈北被拍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他把大爷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留了一条缝,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公交站走。他的步伐很轻快,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像在跳舞。
背包里,大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它刚才又叫了三声。三声,“面试官突然拉肚子”。又是一天寿命。它现在欠自己好几天的命了,具体多少天,它已经懒得算。它只知道,每次叫完,身体就轻一点,像沙子从沙漏里一粒一粒往下掉。但它看了看背包外面透进来的光,听到陈北哼歌的声音,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亏。
一天寿命,换那个傻子一份工作。这个买卖,说不上划算,但也不至于亏到姥姥家。大爷把脸埋进毛衣里,呼噜了一声。
公交车来了,陈北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背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大爷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又缩回去。
“猫爷,”陈北低头说,“下周一开始,我就有工作了。你就在家等我,每天下班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大爷没理他。但它没睡。它睁着眼,听着陈北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不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心跳是乱的,急的,像一只困兽在笼子里撞。
现在,那只困兽好像找到了出口。
大爷闭上眼睛,尾巴尖轻轻扫过陈北的手腕。
公交车的报站声响起,陈北看着窗外,嘴角一直翘着。他想起了一个小时前在会议室里的窘迫,想起刘志远捂着肚子冲出去的背影,想起自己结结巴巴答不出题的狼狈。他本来应该失败的,本来应该被嘲笑的,本来应该像半个月前那样,抱着纸箱灰溜溜地滚蛋。
但他没有。
他入职了。
他把这一切归功于——自己的气场。对,气场。他的气场太强了,强到连前老板都扛不住。他相信,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挡得住他。
他不知道的是,他背包里的那只猫,刚刚又老了一天。
窗外,阳光正好。风从车窗的缝隙钻进来,吹动着陈北额前的头发。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