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以为自己已经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中了奖,交了房租,买了进口猫粮,甚至还给大爷置办了一个猫抓板和一个带垫子的猫窝。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走上坡路,而且坡度不小。
他忘了,上坡之前,往往还有一个坎。
这个坎,叫“剩下的钱不多了”。
五百万听着多,扣完税剩下四百万,还了老家的债、给父母转了一笔、付了全年房租、买了猫粮猫窝、请前同事吃了一顿饭——那顿饭花了三千八,他喝多了,哭着说“我以前对不起你们”,同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杂七杂八算下来,账户里的数字已经从四百万变成了三百七十万。他还是有钱人,但他开始慌了。花钱的速度比赚钱快,这是穷人思维,得改。
他决定省着点花。所以当周姨来敲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躲到了门后。
不是没钱交租。他交了全年的。但周姨这个人,敲门从来不因为房租。她敲门,通常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比如楼上水管漏了,比如隔壁租户吵架,比如她儿子考上了大学要发喜糖。但无论什么事,陈北都不想面对她。周姨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一双比鹰还尖的眼睛,每次看到她,陈北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盯上的兔子。
“陈北!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周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尖又亮,整层楼都能听见。她敲门的风格跟她说话一样——用力、密集、不容拒绝。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打鼓。
陈北蹲在门后面,抱着膝盖,不敢出声。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大爷。大爷正趴在猫抓板上,四仰八叉,肚皮朝天,睡得像一块融化了的黄油。它对外面的动静毫无反应,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陈北!再不交租我把你东西扔出去!”周姨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还带着怒气。
陈北愣了一下。交租?他不是交了吗?全年的,转账记录还在手机里。
他刚要站起来开门,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交的是房租,但周姨说的可能是别的“租”。这栋楼的租户都知道,周姨的规矩是“押一付三”,而且每年夏天要收一次“空调维护费”,美其名曰维护,其实就是多收一个月房租。陈北以前没钱,每次都拖着,拖到最后周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他有五百万的事,整栋楼都知道了。周姨肯定是来补收往年欠的那些杂费的。
他算了一下,欠了多少?空调维护费、楼道清洁费、公共电费分摊……加起来可能有三四千。他不是拿不出,但他不想给。因为这些费用根本不合法,周姨收的时候从来不给发票,连收据都是手写的。他以前不敢吱声,现在他有钱了,反而更不想当冤大头。
门又被砸了两下。
陈北缩了缩脖子,脑子里飞速转着——装不在?不行,周姨知道他在家,灯亮着,门缝里还有他的影子。开门?不行,他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沙发上的大爷翻了个身。
猫抓板被它压得吱呀一声,大爷从肚皮朝天变成了侧躺,一只前爪搭在另一只前爪上,姿势从“融化的黄油”变成了“睡美人”。但它没有醒,只是耳朵转了转,朝着门的方向。
陈北看着它,突然有点羡慕。当猫真好,不用交租,不用跟房东周旋,不用考虑什么合不合法。饿了叫两声,就有傻子给罐头。困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吃完了再睡。
门外的周姨显然失去了耐心。她开始用脚踢门,一下,两下,整个门框都在震。“陈北!我给你三秒钟!再不开门我叫锁匠了!三——二——”
陈北猛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了门。
周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烫成了小卷,脸上敷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血红。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锁匠老王”的号码,就等着拨出去。看到陈北开门,她放下手机,冷笑了一声:“哟,在家啊。我还以为你搬走了呢。”
陈北挤出笑脸:“周姨,什么事啊?我不是交了一年的房租吗?”
“房租是交了。”周姨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举到陈北面前,“但你还欠着去年的空调维护费、前年的楼道清洁费、大前年的公共电费分摊。你自己看看,总共三千六百块。”
陈北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行行数字,用的是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他扫了一眼,抬头说:“周姨,这些费用……”
“怎么?不想给?”周姨打断他,眼睛一瞪,“你现在可是五百万富翁,还在乎这点小钱?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陈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姨的气场太强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门口,像个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周姨又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戳着他的胸口:“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不给,就别想住在这儿。我让锁匠换锁,你那些东西,全给我扔出去!”
陈北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猫叫。
“喵——”
大爷被吵醒了。
它从猫抓板上坐起来,弓起背,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打完哈欠,它跳下猫抓板,踩着猫步走到门口,蹲在陈北脚边,抬头看了看周姨。
周姨低头看到猫,表情缓和了一瞬:“哟,这猫还挺胖。”然后又板起脸,“别拿猫打岔,赶紧给钱!”
陈北蹲下去,把大爷抱起来,挡在胸前。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怀里有个东西,心里踏实一点。
大爷被他抱着,没有挣扎。它偏过头,看了看周姨,又看了看陈北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然后转头,朝着门外的方向,张嘴叫了三声。
“喵——喵——喵——”
三声,不紧不慢,像在说一句很随意的话。
周姨没在意。她正低头翻手机,找收款码。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她点开了“收付款”,正准备把手机举到陈北面前。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一个弹窗。红色的,带礼花特效的弹窗,上面写着:“恭喜您,您购买的彩票已中奖,奖金5000元!”
周姨愣住了。
她的嘴巴慢慢张开,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盯着那个弹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举起手机,凑到眼前,又看了五秒。
“我——我——我路边捡的彩票中了五千?!”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尖得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她尖叫了一声,转身在走廊里蹦了两下,花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她也不管。她举起手机对着走廊的窗户,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看到那个弹窗。
“五千块!我中了五千块!”她喊完,又低头看了看手机,确认不是眼花,然后又尖叫了一声。
陈北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大爷,目瞪口呆。
他看到了全过程:周姨逼租,猫叫了三声,周姨手机弹窗中奖。又是这样。跟他中奖那天一模一样。他捡了猫,猫叫了三声,他中了五百万。现在,周姨来逼租,猫又叫了三声,周姨中了五千块。
这不是巧合。
陈北低头看大爷。大爷正蹲在他怀里,舔爪子,表情淡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它舔完右爪,换左爪,舔得很认真,每根趾头都不放过。
“猫爷……”陈北小声说。
大爷没理他。
周姨已经跑回来了,脸上的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笑得像菊花一样的脸。她收起手机,拍了拍陈北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拍一个沙袋:“好租客!我跟你说,你这人就是有福气!住我这儿,沾了我的好运!”
陈北嘴角抽了抽。刚才还威胁要扔他东西,现在就成了“好租客”?这变脸的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快。
周姨继续拍他的肩膀,声音甜得发腻:“那三千六的事,不急,不急,再宽限一个月,啊?你慢慢凑,周姨不催你。”她说完,又加了一句,“要不,一起吃个饭?周姨请客,刚中了五千,高兴!”
陈北摇头:“不用了周姨,我还有事。”
“行行行,那你忙。”周姨摆摆手,扭着腰走了,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尽头。
陈北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他怀里的大爷还在舔爪子,不紧不慢,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精密仪器。陈北把它举起来,面对面,盯着它的眼睛。大爷停下舔爪子的动作,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圆圆大大的,里面映着陈北的脸。
“猫爷,”陈北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底是什么?”
大爷眨了眨眼,伸出爪子,拍了一下他的鼻子,然后从他手里挣脱,跳下来,走回猫抓板,趴下去,头一歪,秒睡。
不是慢慢闭眼,是真的秒睡。头刚碰到猫抓板,呼吸就变得均匀了,身体软下来,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冰淇淋。
陈北跪在地上,爬过去,趴在大爷面前,双手合十,额头磕在地板上。
“猫大爷,”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地板反弹回来,“您真是我的福星。不对,您就是神。您就是老天爷派来拯救我的。”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咚。
大爷没反应。它睡得很沉,连呼噜都没打。
陈北爬起来,跪坐在旁边,看着那只橘色的猫。它的毛在灯光下发亮,肚皮一起一伏,尾巴随意地搭在猫抓板边缘,尾巴尖偶尔抽一下,大概是在做梦。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床上那条小毯子拿过来,轻轻地盖在大爷身上。毯子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鱼。他把毯子拉到大爷的下巴处,只露出一个脑袋,然后又把两边掖了掖,确保它不会着凉。
大爷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下巴往毯子里缩了缩。
陈北蹲在旁边,笑了。他摸了摸大爷的耳朵,轻声说:“三文鱼。明天给你买三文鱼。”
大爷的耳朵在他手指下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条件反射。
陈北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被捏皱的费用清单,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坐到床上,抱着膝盖,看着沙发上那团盖着蓝毯子的毛球。
他开始回忆。
从捡到猫那天开始,每一个巧合:中奖、苏小小踩狗屎、体检医生说猫健康、现在周姨中奖。每一件事,都跟猫叫有关。他以前觉得是运气,是自己的气场,但现在他越来越不确定了。那只猫,真的只是普通的招财猫吗?
他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只猫,他养定了。不管它是不是神仙,不管它是不是会法术,哪怕它只是普通流浪猫,他也养定了。因为它是第一个,在他最倒霉的时候,没有嫌弃他的生命。
他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沙发。大爷睡得很香,毯子被它蹬开了一角,露出一只橘色的后腿。陈北笑了笑,起身走过去,重新把毯子盖好。
“晚安,猫爷。”他轻声说。
窗外的月亮很亮,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画出一道道条纹。陈北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睡着之后,大爷睁开了一只眼。
它看了看身上盖着的蓝毯子,看了看地上磕头留下的印子,然后慢慢闭上了眼。它太累了。刚才那三声叫,又用掉了一天的命。它现在只想睡觉,什么都不想管。
但它记得,那个人说,明天给它买三文鱼。
三文鱼。它还没吃过。应该挺好吃的吧。
它把脸埋进毯子里,轻轻呼噜了一声,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它的尾巴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搭在陈北的拖鞋上。
一猫一人,一室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