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奖回来的第三天,陈北发现不对劲了。
第一天,大爷还肯吃两口罐头,虽然吃得不多,但至少把三文鱼味的舔了个底朝天。第二天,它连罐头都不碰了,只是蹲在窗台上,眯着眼,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发呆。陈北以为它挑食,专门跑去超市买了一袋进口猫粮,最贵的那种,标着“深海鱼配方”。
他把猫粮倒进碗里,端到大爷面前。大爷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看智障的表情盯着他。
那表情的意思是:我吃不下,你是不是傻?
但陈北没看懂。他蹲在窗台边,一手端着猫粮碗,一手去摸大爷的背:“猫爷,吃啊。你不是最爱吃鱼吗?”大爷没动。它的毛摸上去还是软的,但底下的身体似乎轻了一些。陈北的手停了停,又摸了摸,觉得不太对。他把猫粮碗放在窗台上,双手把大爷抱起来,掂了掂。
轻了。虽然只抱了几天,但他记得第一天捡它回来的时候,这只猫沉得像一块砖头,压得他胳膊发酸。现在抱在怀里,明显轻了一截。
“你是不是病了?”陈北把它举到眼前,盯着它的眼睛。大爷的眼睛还是很亮的,琥珀色的,瞳孔细细的一条线。它看了陈北一眼,然后扭开头,把脸别过去。
不是病了,是累了。
每次叫三声,寿命就少一天。它从垃圾桶旁边叫了第一声,让陈北中奖;彩票中心叫了第二声,让苏小小踩狗屎。两天,两天命,就这么没了。它今年五岁,流浪了两年,本来身体就不算结实。连着两天透支,它现在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喊疼。
但它说不出话。
它只能瘫着。
陈北把它放回猫抓板上,大爷的身体落在板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不是跳下去的,是掉下去的,四肢软绵绵的,像个布口袋。它的脑袋歪在一边,鼻子尖上沾着一点罐头汁——那是陈北刚才抹上去的,想引它吃东西。
它没力气舔掉。
“猫爷?猫爷!”陈北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脸。大爷没反应,只是眼皮动了动,算是告诉他:我还活着,别戳了。但陈北不放心。他又戳了一下,大爷的尾巴尖甩了一下,打在他手背上,力气小得像被羽毛扫过。
陈北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他把手机拿出来,上网搜“猫不吃东西怎么办”,搜出来一堆答案:可能是肠胃炎、可能是毛球症、可能是肝病、可能是肾衰竭……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脑门上。他越看越慌,最后把手机一扔,蹲下去,把大爷从猫抓板上端起来,小心翼翼放进背包里。
“走,去医院。”
大爷没挣扎。不是不想挣扎,是没力气。它缩在背包里,头靠在陈北给他垫的那件旧毛衣上,眼睛半睁半闭。
陈北背上包,冲出门。
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很重,整个楼梯间都在震。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他跑出楼道,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最近宠物医院的地址。司机看了一眼他的背包,问:“猫生病了?”陈北点头,没说话。他低头拉开拉链,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倒下去。
车开了十五分钟。陈北一路上都在催:“师傅,能快点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加速超了一辆车,然后说:“别急,马上到。”
陈北的掌心里全是汗。
宠物医院在一排商铺中间,左右是水果店和理发店。门面不大,但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急诊”的红色贴纸。陈北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我的猫,不吃不喝,也不动。”陈北把背包放在台子上,拉开拉链。大爷趴在毛衣上,像一个橙色的煎饼,连形状都扁了。
小姑娘看了一眼,说:“挂号,先检查。”陈北填了表,交了挂号费,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等。候诊区还有两个人,一个女人抱着一条泰迪,一个老头提着一个鸟笼。泰迪冲着陈北的背包叫了两声,大爷没反应。陈北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耳朵是凉的,不像平时那样温热。
“猫爷,你撑住。”他小声说。
大爷的耳朵动了动,算是回应。
等了十分钟,护士叫号。陈北抱着背包走进诊室,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戴着眼镜,看面相挺和气。他让陈北把猫放到检查台上,戴上听诊器,听了听大爷的心肺,又翻了翻它的眼皮,摸了摸肚子。
整个过程大爷都没有反抗。它躺在那儿,像一块抹布,随便医生翻来翻去。
医生放下听诊器,推了推眼镜,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就不太吃东西,今天彻底不吃了。”陈北站在旁边,手撑在检查台边上,指节发白。
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打过疫苗吗?不知道。驱虫了吗?不知道。之前是流浪猫吗?是。什么时候捡的?三天前。
医生点了点头,说:“先做个血常规和生化,看看内脏功能。”陈北问多少钱,医生说一千二。他咬了咬牙,说:“做。”
抽血的时候,大爷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护士把针扎进前腿的血管,它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叫。它只是把头转向陈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
陈北握着它的另一只爪子,轻声说:“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大爷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等了四十分钟,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两遍,皱着的眉头舒展开,说:“从指标上看,这只猫比人都健康。肝肾功能正常,血象没有炎症,甲状腺也没问题。”
陈北愣住了:“那它为什么不吃东西?”
医生放下单子,看着陈北,又看了看躺在检查台上半死不活的猫,说了一句让陈北哭笑不得的话:“可能就是懒。”
“懒?”
“对。有些猫就是这样,懒得动,懒得吃,懒得理你。尤其是橘猫,公的,流浪过的,它可能在调整状态。”医生摸了摸大爷的肚子,“你看它肚子,不瘪,说明前两天吃过东西。今天就懒得吃了。”
陈北低头看大爷。大爷正闭着眼,尾巴尖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对,我就是懒,你别折腾了。但陈北不信。他花了三天时间跟这只猫相处,知道它不是那种懒到不吃饭的猫。它吃东西的时候虽然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个美食家。它要是真懒,连罐头都不会从窗台上跳下去偷吃——对,第一天它就从窗台上跳下去偷吃过罐头。
但现在,它连抬头都费劲。
“医生,能不能再查查?”陈北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异物堵塞。但我觉得没必要。”
“拍。”
片子拍出来,肚子里干干净净,没有异物,没有积水,什么都没有。医生把片子贴在灯箱上,指着给陈北看:“你看,胃是空的,肠道通畅,一点问题都没有。”
陈北盯着那张片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医生摘下眼镜,说:“这样吧,开点营养膏,你回去每天喂两次。它不吃饭就抹在鼻子上,它会舔掉。观察三天,如果还不行再来。”
陈北点头,拿着处方去前台缴费。
前台小姑娘算了算,说:“挂号费、血常规、生化、拍片、营养膏,一共三千零八十。”陈北掏出手机,手指在支付密码上停了一秒。三千块,放在以前是他一个月的房租加生活费。现在他有五百万,三千块不算什么,但他还是心疼——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这笔钱花得不明不白。
他付了钱,拿着营养膏回到诊室。
大爷还躺在检查台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连尾巴的位置都没变。陈北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它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温热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算快,但很稳。
他低头看它,大爷睁开眼,眼神疲惫,像跑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停下来歇口气。它轻轻甩了甩尾巴,打在陈北的手腕上,然后嘴微微张开又合上。
如果陈北能看懂唇语,他会知道大爷说的是:“每次叫完寿命少一天。”
但他看不懂。
他只知道这只猫很累,累得像跑了马拉松。他把大爷的脸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说:“吓死我了,以后不乱许愿了。”
大爷被他蹭得耳朵往两边撇开,但没有躲。它只是闭上眼,把下巴搁在陈北的肩膀上,尾巴垂下来。
陈北抱着它走出诊室,穿过候诊区,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走到路边拦出租车。等车的时候,他把大爷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阳光穿透它耳朵上薄薄的皮肤,血管像树根一样细细密密地分布着,粉红色的,温暖的。
“你没事就好。”陈北说。
大爷没看他。它趴在他怀里,眯着眼,耳朵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它想:没事?少了两天命,这叫没事?你还花了三千块。三千块能买多少罐头?一箱进口的也就两百,三千块能买十五箱。十五箱,够它吃半年。
但它没说。它只是在心里算了一下这笔账,然后觉得亏了。
出租车来了。陈北坐进去,一路上没说话,只是把大爷搂在怀里,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背。大爷没睡,也没醒,就那么半梦半醒地趴着,感受着陈北指尖的温度。
它想:这傻子,还挺舍不得花钱的。三千块,他自己三天没吃饭都舍不得花,花在猫身上倒不眨眼。它又想到自己那两天的命。一天值一千五?还是值十五箱罐头?这笔账,它怎么都算不平。
算了。不算了。
回到出租屋,陈北把大爷放回猫抓板上。大爷落下去的时候,身体还是软的,但比出门的时候稍微有点力气了——至少脑袋能抬起来,不至于歪在一边。陈北把账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坐在旁边看着。
三千零八十。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他不是心疼钱,他是心疼这场虚惊。如果再来一次,他宁愿花三千块,也不愿意再看到大爷瘫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把账单翻过去,背面空白,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猫爷,你要好好的。
大爷趴在猫抓板上,睁着眼,看着陈北写字的背影。它看到了桌上那张账单,看到了那个数字,也看到了陈北写的那行字。它慢慢撑起身体,从猫抓板上站起来,腿有点抖,但还算稳。它走到桌边,跳上去——落地的时候前腿弯了一下,但没摔倒。
陈北转过头,看到大爷站在桌上,正低头看着那张账单。它伸出右前爪,把爪子搭在陈北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不是拍开,是拍,像一个人拍另一个人的手背,表示“没事”。
然后它收回爪子,趴在账单旁边,把脸埋进爪子里,闭上了眼睛。
陈北愣住了。他看着那只搭过自己手背的爪子,又看了看趴着的大爷,鼻子突然有点酸。他伸手摸了摸大爷的背,从头顶一直摸到尾巴根。大爷没动,但尾巴尖轻轻摆了摆。
“睡吧。”陈北说。
他站起来,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刚好照在大爷橘色的毛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陈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只猫从检查台上站起来,走到桌边,跳上去,把爪子搭在他手背上的样子。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巧合。猫会不会突然站起来,跳上桌子,拍了拍主人的手?可能不会。可能它只是刚好想走过来,刚好爪子碰到了他。
但他宁愿相信,那是大爷在告诉他:我没事,你别担心。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桌上那团橘色的毛球。大爷的呼吸很轻,肚皮一起一伏,节奏很慢。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闭上了眼。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人。陈北的被子只盖了一半,一只胳膊露在外面,手指微微弯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大爷站起来,从桌上跳下去,走到床边,跳上床,在陈北胳膊旁边找了个位置,重新卷成一团。它把鼻子凑近他的手指,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
它想:三千块买了半箱检查报告,加上我两天的命。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但它又想了想,觉得那三千块买的不是检查报告,是那个傻子安心。安心值多少钱?可能比三千块贵,也可能一毛不值。
大爷分不清。它只知道,刚才陈北把脸贴在它脸上的时候,那个人的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那是怕它死掉。
一只流浪猫,有人怕它死掉。
它把脸往陈北的手指上蹭了蹭,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光落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大爷的寿命,又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