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北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劈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他没躲，反而睁大眼睛盯着那道白光，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最后咧成一个大大的笑。他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找拖鞋，而是低头看脚边。
大爷还在。橘色的猫蜷成一个毛球，尾巴盖住鼻子，呼吸一起一伏，肚皮上的毛随着气息轻轻颤。陈北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大爷没醒，只是耳朵动了动，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陈北笑出了声。
他蹑手蹑脚下了床，踩到一块碎纸——是昨天晚上撕开的火腿肠包装。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站在出租屋正中间，叉着腰环顾四周。十平米不到的屋子，墙皮掉了好几块，衣柜的门关不严，露出一角发黄的衬衫。窗外就是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还往下滴水。
他很快就不用住这儿了。
陈北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那一栏的数字让他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万。虽然已经看了一晚上，但每次点开，那五个零还是像五记耳光，扇得他脑袋嗡嗡的。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彩票中心的官网，查了领奖地址。市区，彩票中心大楼，营业时间九点。
现在七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飞快地洗漱，换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T恤——说是干净，也只是白得没那么灰——把头发用水抿了抿，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两眼，觉得自己今天帅了至少两个档次。果然，有钱了，人都变好看了。
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看他折腾。
陈北转过头，对着猫说：“猫爷，今天带你去见世面。领奖！五百万！”他把背包腾空，在里面垫了一件旧毛衣，走过去把大爷端起来，轻轻放进去。大爷挣扎了一下，但可能是感觉到毛衣的柔软，也可能是懒得跟他计较，很快就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脑袋。
陈北拉上背包拉链，只留了一条缝，刚好够大爷透气。他把背包背在胸前，这样随时能看到猫。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余额，确认不是梦，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八点半的公交车上人不多。陈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拉开一点拉链，大爷探出半个脑袋，鼻子抽了抽，被公交车上的柴油味呛得打了个喷嚏。陈北赶紧拉上拉链，低声说：“忍一忍，快到了。”
大爷缩回去，在背包里翻了个白眼。它闻到了旁边座位上一个大叔的脚臭味，还有车厢地板上的口香糖味，还有陈北身上那件T恤没洗干净的汗味。人类的嗅觉真是差到令人发指。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二十分钟。陈北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待会儿领奖的时候，该说什么？是不是应该发表个感言？感谢父母？他父母在老家种地，接到他电话的时候还以为他在传销。感谢朋友？他没有朋友。感谢那只猫？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背包，笑了。
感谢那只猫也行。反正也没人听得懂猫语，就当是感谢招财猫了。
彩票中心大楼比他想的气派。玻璃幕墙，旋转门，门口还摆了两只石狮子。陈北站在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推门进去。大厅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不多，五六个，都是来领奖的。有一个老头，一个中年妇女，还有两个年轻小伙子。陈北自觉站到队尾，把背包转到身前，拉开一条缝，往里看。
大爷正趴在毛衣上打盹，感受到光线，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
“到了。”陈北无声地说，用口型。
大爷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排队的时候，陈北注意到大厅里有好几个工作人员，穿着制服，胸口别着工牌。他们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看普通人的眼神，是看“有钱人”的眼神。一个人中了五百万，气质就不一样了。陈北挺了挺胸，把下巴抬高了两度。
队往前挪。他前面还有两个人。就在这时，大厅的旋转门突然转得飞快，一个女人冲了进来。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哒，像机关枪。陈北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双手臂就从后面箍住了他的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北北！我错了！我们复合吧！”
陈北浑身一僵。
他低头一看，箍在腰上的手，指甲涂着红色的甲油，手腕上戴着他去年送的那条银手链。他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谁。
苏小小。
前女友。把他甩了之后在朋友圈发了三天自拍配文“重获新生”的那个苏小小。在他被开除当天发语音说“还好分手了”的那个苏小小。
陈北掰开她的手，转过身。苏小小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化着妆，眼睛红红的，看起来确实是哭过。但陈北知道，她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比冰箱里的速冻水饺还不值钱。
“你来干什么？”陈北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冷。
苏小小咬着下嘴唇，伸出手去拉他的袖子：“我听说你中奖了……不是，我是说，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我们在一起两年，你忘了吗？”
陈北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排队的老头已经竖起耳朵，中年妇女也转过头来看戏。大厅里的工作人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这种事他们见多了。
陈北感觉背包里动了一下。大爷探出半个脑袋，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眯起来，盯着苏小小。它的鼻子抽了抽，然后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苏小小身上的香水味太浓了，浓到像打翻了整瓶香奈儿，熏得大爷想打喷嚏。
陈北把背包转到身后，挡住大爷，对苏小小说：“你走吧，我们已经结束了。”
苏小小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不走！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中奖了，你成功了，你应该跟最爱的人分享啊！”
陈北皱眉，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喵——喵——喵——”
三声，不紧不慢，像在说一句很随意的话。
陈北回头，看到大爷从背包里完全探出了头，张嘴叫完三声，然后缩回去了。他愣了一下，不知道猫在干什么，但也没多想。
下一秒，苏小小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尖锐得连大厅的玻璃都在震。陈北猛地转回头，看到苏小小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O型，低头盯着自己的脚。
她的右脚踩在一坨狗屎上。
不是干的，是新鲜的，湿的，软的，黏糊糊的。
高跟鞋的鞋跟插在狗屎里，鞋面上也沾满了棕色的东西。苏小小白色的袜子从鞋口露出来，上面也蹭到了。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苏小小往后踉跄了一步，鞋跟从狗屎里拔出来，带起一小坨飞到了旁边老头的裤腿上。老头“哎哟”一声跳开，中年妇女捂住了鼻子。
苏小小失去了平衡。她穿着高跟鞋，站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只脚还沾着滑溜溜的狗屎。她试图稳住，但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没抓到——然后“扑通”一声，摔进了大厅旁边的喷泉池里。
水花溅起来，足有一米高。
苏小小整个人泡在喷泉池里，碎花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开，脸上一道一道的妆被水冲成了调色盘。口红化开了，从嘴角一直晕到下巴，像一个失败的抽象画。
大厅里彻底炸了。
老头笑得蹲了下去，中年妇女掏出手机开始拍，两个年轻小伙子吹起了口哨。工作人员赶紧跑过来，一个去关喷泉，一个去捞苏小小。
苏小小被从喷泉池里捞出来的时候，浑身滴着水，嘴唇发紫，妆花了，头发上还挂着几片不知道哪儿来的树叶。她瞪着陈北，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丝不可思议。
“你——你——”她指着陈北，手指发抖。
陈北站在那儿，表情平静，内心却在翻江倒海。他刚才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甚至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然后苏小小就踩到了狗屎，然后她就摔进了喷泉。这是什么？这是老天爷在帮他出气啊。
他突然想起上次，前女友发语音嘲讽他，结果下一秒他就中了奖。再上一次，房东催租，结果房东捡到了中奖彩票。再往前，前老板刁难他，结果前老板拉肚子……
陈北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运气。是气场。
他自己的气场。
他陈北，以前是落魄，那是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时机到了，他的气场就爆发了，谁得罪他谁倒霉，谁看不起他谁遭殃。这叫什么？这叫天选之子。
他抱着背包，低头看了一眼从拉链缝里露出半个脑袋的大爷。大爷正眯着眼，嘴角好像往上弯了弯，像在笑。
陈北没多想。他抱着背包，绕过还在发抖的苏小小，径直走向领奖窗口。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身后，苏小小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站起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周围的人都看着她，有人笑，有人拍照，还有人小声说“活该”。
陈北没有回头。
他走到窗口，把彩票递进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工作人员核对信息的时候，他抱着背包，靠在柜台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
背包里，大爷缩成一团，伸出右爪，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它想：你有个屁气场。那是我的言灵。是我用寿命换的。你站在那里像根木头，什么气场？你连自己踩到狗屎都不知道躲。
它又想到刚才那三声叫。每一声，寿命就少一天。它现在剩下的日子，又短了一截。但它看了看陈北那张得意的脸，还是没把爪子从脸上拿下来。
算了。反正叫都叫了。
陈北办好手续，拿着回执单走出彩票中心。阳光打在他身上，他仰起头，闭着眼，深呼吸了一口城市里并不新鲜的空气，觉得自己像重生了。
“猫爷。”他低头对背包说，“你知道吗？我现在确信了，我这个人，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不是我吹，谁得罪我谁倒霉。刚才你也看到了，苏小小那个样子……啧啧。”
他把背包转到胸前，拉开拉链。大爷正蹲在里面，用两只前爪捂着脸，尾巴耷拉着，整只猫看起来像一个橙色的球。
“你怎么了？”陈北戳了戳它的背。
大爷放下爪子，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嫌弃、有无奈、有一丝心疼——心疼自己刚刚又少了一天寿命——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它伸出右爪，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陈北把它从背包里抱出来，搂在怀里。大爷没有挣扎，只是用爪子捂着脸，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猫爷，”陈北低头蹭了蹭它的脑门，“以后你就是我的招财猫。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咱俩，天下无敌。”
大爷把爪子从脸上挪开，伸出舌头舔了舔陈北的手指——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手指上沾了面包屑。然后它又缩回去，重新把脸埋进爪子里。
阳光很烈。陈北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步伐轻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猫用爪子捂着脸。
路边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对身边的老头说：“你看那个小伙子，抱着猫，多开心。”
老头说：“猫好像不太开心。”
老太太说：“猫本来就那样。”
陈北听见了，没在意。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循环播放——我是天选之子，我是天选之子，我是天选之子。
他走过了三条街，经过了一个菜市场，一个便利店，一个报刊亭。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脚下的大地在为他让路，空中的风在为他开道。他甚至觉得路边的流浪狗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
他不知道的是，他怀里的猫正在默默算一笔账：今天寿命减一天，昨天寿命减一天，前天也减了一天。它还剩多少天来着？它没算出来。算了，不数了。数了也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它把脸埋在陈北的臂弯里，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这傻子，还挺暖和的。它想。
陈北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两瓶水，一瓶自己喝，一瓶拧开盖子，倒进手心，送到大爷嘴边。大爷低头舔了两口，然后扭开头。
“不喝了？”陈北问。
大爷没理他。它蹲在陈北怀里，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天空。云很白，天很蓝，它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亏。虽然寿命少了，但至少不用翻垃圾桶了，至少有个傻子愿意给它倒水喝，至少有个地方可以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睡觉。
这算交易吗？拿寿命换一个家？
它想了想，觉得这笔账算不清。
算了，不想了。
它把下巴搁在陈北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腕，一下，两下。
陈北低头看它，笑了。
“走吧，猫爷。回家。明天开始，咱们还有大把的好日子。”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风从耳边吹过，像是为他吹响的号角。
大爷闭着眼，尾巴不摇了。
它在心里说：好日子是吧？那你可得好好过。别浪费了我那几天的命。
可惜，陈北听不到。
他只知道，今天的天特别蓝，今天的心情特别好，今天的他，运气特别旺。
他相信，从今以后，每一天都会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