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尾巴热得像蒸笼,连风都是黏的。
街道尽头,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盖上,两只前爪端端正正地并拢,尾巴从桶沿垂下来,慢悠悠地晃。它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几颗不算太尖的牙。如果人能听懂猫在说什么,就会知道它说的是:“这破天气,热得毛都快掉了。”
大爷——这是它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已经在这条街上流浪了快两年。它见过太多人类:急匆匆的、哭丧着脸的、对着手机傻笑的、为了半块面包翻垃圾桶的。它总结出一条规律——人类都不怎么聪明。
远处传来脚步声。
大爷耳朵转了转,没抬眼。脚步声拖沓,像鞋底粘了胶水,还带着纸箱在地上蹭的沙沙声。它用余光扫了一下——一个年轻人,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怀里抱着一只纸箱,脑袋低得快贴到胸口。是那种刚被生活抽了一耳光的走法。大爷见多了。
年轻人走到垃圾桶旁边,停下来,长叹一口气,把纸箱放在地上,自己蹲了下去。大爷这才看清他的脸:眼眶泛红,嘴唇干裂,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陈北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房东周姨的头像旁边,红色数字显示“3”,最新一条语音,他没点开就已经知道内容——“这个月房租再拖,我就把你东西扔出去!”他划到下一条。前女友苏小小的语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免提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完蛋”的笑:“还好分手了,不然跟着你喝西北风?陈北,你可真行。”
陈北咬紧后槽牙,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地上。屏幕朝下,但那些字已经刻进脑子里了。余额:32.8元。催租:三条未读。嘲讽:一条。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大爷蹲在桶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人类。它见过太多这样的了。失业的、失恋的、欠钱的、被房东赶出来的,这条街上每天都有。按理说,它应该打哈欠走开,换个地方晒太阳。但不知道为什么,它没动。它盯着陈北的后脑勺,盯了几秒。那头发乱得像鸡窝,头顶还有一块不知道在哪儿蹭的灰。大爷的尾巴尖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好吧。它张开嘴,连叫了三声:“喵——喵——喵——”如果有人在旁边,只会听到三声猫叫,有点懒,有点不耐烦。但如果能听懂猫语,就会知道它说的是:“这人运气变好。”
叫完,大爷浑身一抖,像被电击了一下,毛都炸起来一层。它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轻飘飘的,像少吃了一顿饭。这就是代价。每次叫三声,寿命就少一天。它知道,但它不在乎。或者说,它在乎也没用——谁让它嘴贱呢?
陈北没抬头。直到他的手机突然又响了。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一个弹窗。红色的,带礼花特效的弹窗,上面写着:“恭喜您,在本次抽奖活动中中奖500万元!”
陈北愣住。他盯着那个弹窗,盯了整整五秒,然后猛地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擦掉屏幕上的灰,又看了一遍。不是眼花,不是诈骗链接,是官方号发的中奖通知,奖金已打入账户。他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亮,吓得旁边垃圾桶上蹲着的大爷往后一缩,差点掉下去。陈北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抱起大爷,把脸埋进它的毛里,疯狂地蹭:“你真是我的招财猫!你真是我的招财猫!啊——!”
大爷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四只爪子在空中乱刨。它想骂人。但它刚才叫了三声,现在浑身发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它只能翻了个白眼,伸出右前爪,一巴掌拍在陈北脸上。“啪”的一声,不大不小,刚好把陈北拍愣了半秒。大爷趁这个间隙,张嘴对着他的脸做了个骂人的口型——嘴张成O型,舌头卷了卷,然后一扭头,别过去,用后脑勺对着他。意思很明确:离我远点。但陈北愣了半秒之后,笑得更疯了,把大爷抱得更紧,整个人在垃圾桶旁边转起圈来。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纸箱被他一脚踢飞,里面的东西——一个水杯、一包泡面、一把牙刷——撒了一地。他不在乎。他有五百万了。
大爷趴在他怀里,被他转得头晕,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衬衫领子,尾巴绷得像根棍子。它想:这傻子,高兴成这样。那是老子的言灵,跟你有什么关系?可惜,它说不出人话。陈北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运气好,好得离谱。好到他在垃圾桶旁边捡了只猫,然后天上就掉下来五百万。这不就是招财猫吗?这不就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吗?
他抱着大爷往出租屋跑,边跑边喊:“猫爷!以后你就叫猫爷!我养你!天天吃罐头!”大爷在他怀里颠得七上八下,眯着眼,面无表情。它想:罐头倒是行。但你先把路看好了,别撞电线杆。陈北差点撞上电线杆,侧身一闪,鞋底在地面蹭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站稳了,低头看怀里的大爷,猫正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盯着他。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北的出租屋在城中村一栋握手楼的六楼。楼梯窄,灯是声控的,他每上一层就要跺一脚,跺得整栋楼都在震。他抱着猫爬楼梯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五百万,扣完税还有四百万,先还债,再租个像样的房子,再——”他低头看大爷。大爷被他颠得晕晕乎乎,两只耳朵往后压,表情像在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陈北没放,反而亲了一口它的脑门。大爷的身体瞬间僵住,然后猛地一甩头,用爪子推开他的脸。它活了五年,从来没被人亲过。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像被一团温热的湿毛巾糊在脸上,黏糊糊的,不舒服。它决定以后要离这个傻子的嘴远一点。
六楼到了。陈北腾出一只手掏钥匙,钥匙插了半天没插进去,最后用牙咬住大爷的后颈皮,腾出两只手才把门打开。大爷被他叼着后颈,四只爪子悬空晃荡,整个猫都麻了。它小时候被猫妈叼过,但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被一个人类叼?这是头一回。门开了。陈北放下它,它立刻窜到沙发上,缩成一团,用尾巴把自己圈起来。它需要缓缓。这个人类太疯了。
陈北没管它,冲进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阳台角落的一个灶台——打开冰箱,空的。他拍了一下脑门,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三天没买菜了。他翻遍了抽屉,找到一包过期的火腿肠,闻了闻,还行,拆开,撕成小块,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到大爷面前。“猫爷,吃饭!”他把碟子放在沙发旁边。大爷低头看了一眼,没动。过期的火腿肠?它虽然是流浪猫,但也是有尊严的。它抬起头,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看着陈北。陈北被它看得有点心虚,挠了挠头:“明天,明天就去买罐头!进口的!”大爷还是没动。它转过脸,把下巴搁在沙发上,闭眼,表示“我现在不想理你”。
陈北蹲在旁边,盯着它看了半天。他突然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背:“你说你是不是老天派来的?我刚捡到你,就中奖了。你真是个福星。”大爷没睁眼,但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它想:老天个屁。是我。是我用一天寿命换的。它又想到那个数字。它流浪了两年,一共活了五年。它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每次叫完三声,它都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少。像沙子漏下去,一粒一粒,不多,但一直在漏。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蹲在旁边傻笑的陈北。这傻子还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己的运气。算了。大爷把脸埋进尾巴里,呼噜了一声。反正今天已经叫了,后悔也没用。先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陈北看它睡了,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床边,大字型躺下去,瞪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云。他盯着那朵云,嘴角一直翘着。五百万。他想,明天先办几件事:第一,去买猫粮,进口的,最贵的那种;第二,去交房租,把周姨的嘴堵上;第三,去前女友面前转一圈,让她知道她错过了什么。他想了想,又把第三条划掉了。算了,没必要。他现在是有钱人了,得有大钱人的格局。他翻了个身,伸手够到沙发的边,指尖刚好碰到大爷的尾巴尖。大爷没躲,只是把尾巴往旁边挪了挪,但还是挨着他的手指。陈北笑了一下,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梦里面他在数钱,数到手软。
大爷睁开眼,看了看他。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陈北脸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安静多了,没有傻笑,没有尖叫,只是微微张着嘴,像个孩子。大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跳下去。它走到陈北的床边,跳上去,在他脚边找了个位置,卷成一团。它闭上眼前,又看了他一眼。这傻子,还挺有意思的。它把脸埋进爪子里,轻轻呼噜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陈北被手机铃声吵醒。是周姨。他接了,还没等对方开口,就说:“周姨,房租我今天就转,全年的。”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传来周姨半信半疑的声音:“你说什么?你有钱了?”“中了,五百万。”陈北说的时候,嗓子还有点儿抖,但语气很坚定。周姨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哎哟,小陈!你可真是——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出息!那什么,你吃早饭了吗?我给你送碗豆浆过去?”陈北笑了:“不用了周姨,我出去吃。”
挂了电话,他翻身坐起来,发现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橘色的毛上,整个猫都在发亮。陈北看着它,突然觉得,这只猫真的很像传说中的招财猫。圆脸,胖身子,蹲在那儿,尾巴一甩一甩的。他下床,走到窗台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大爷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猫爷,”陈北说,“以后咱俩就相依为命了。你负责招财,我负责花。”大爷收回目光,继续舔爪子。它想:你花个屁。那些钱,有一半都是我用命换的。但它没说,也说不出。它只是伸出爪子,把陈北的手从自己头上扒开,然后跳下窗台,走到客厅中间,蹲下来,对着门口“喵”了一声。
意思是:该去买猫粮了。
陈北听懂了。不是听懂猫语,是听懂了那个“喵”里的不耐烦。他赶紧穿衣服、拿钱包、换鞋,动作快得像打了鸡血。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大爷,说:“猫爷等着!今天给你买最贵的!”大爷翻了个白眼。它想:最好是真的。
门关上,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大爷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床边,跳上去,在陈北睡过的位置趴下来。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它把鼻子埋进去,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喷嚏。太难闻了。但它没走开。它就在那儿趴着,眯着眼,等那个人回来。阳光从窗户爬进来,从窗台爬到地板,从地板爬到床上,照在大爷橘色的毛上。它暖暖的,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它又想:一天寿命换这个,好像也不亏。然后它睡着了。
梦里它蹲在一个巨大的罐头山上,山脚下陈北在跳着喊“猫爷!猫爷!”它低头,吃了第一口。是三文鱼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