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油条的香味吹过来,陈九站在十字路口没动。他的右手还麻着,一动就疼。左手插在衣袋里,紧紧攥着一枚旧铜钱,铜钱边角光滑,贴在手心。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点声音。旁边卖包子的老汉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一抖,夹起的包子掉回了笼子里。
“哎哟!”老汉叫了一声,接着笑了,“是你啊!小英雄!”
陈九愣住了,脚停在半空。
老汉掀开蒸笼盖,热气冒出来,他抓了个刚出锅的包子,用油纸包好,快步走过来塞进陈九手里:“拿着,暖暖身子!昨晚上我听见动静,不敢出门。今早一看,街上干净了!都说你们把邪气镇住了,是真的吗?”
陈九没接,手还在口袋里,脸有点红:“我没做什么,是大家一起出力。”
“你还谦虚!”老汉直接把包子放进他手里,“我孙子看见你从破庙出来,走路都带风!你师父秦三爷厉害,你也厉害!咱们金陵城能太平,靠的就是你们!”
陈九点点头,站直身体。左手用力,指节发白。右臂不抖了。他咬了下嘴唇,低声说:“不是我一个人……师父、白姑娘、赵大哥,他们都在。”
“都是恩人!”老汉大声说,转头朝巷子里喊,“快来!小英雄在这儿!”
话音刚落,巷口就探出几个脑袋。一个老太太牵着孩子走出来。孩子五六岁,指着陈九喊:“奶奶!那个就是抓鬼的哥哥!昨天灯变蓝的时候,他跑过去了!”
陈九吓了一跳,往后退半步,差点撞到一辆推车。他赶紧扶住车把。推车的大嫂笑起来:“没事没事,小兄弟,你现在可有名了!我家男人今早出城送货,一路上都在说你名字!”
“我……”陈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从小在街上长大,偷东西、躲差役、被人骂惯了。可现在被这么多人围着,笑着看他,叫他“小英雄”,还是第一次。他不习惯,心里乱乱的,又有点痒,又有点慌。
他想走,抬脚要走,腿却像灌了铅。
前面豆腐摊的老头朝他招手:“小哥,来碗豆浆,我请你!你救了大家,一碗豆浆算什么!”
“我也请!”卖糖画的老人举起勺子,“给你画个符,保平安!”
“我家还有鸡蛋,拿两个给你补身子!”另一个女人从篮子里拿出来。
陈九耳朵越来越红,手心出汗,连铜钱都快握不住了。他低头,看见鞋面上沾着一张烧剩的符纸,灰灰的,风吹不动。他没踢开,也没撕。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老人,也有带孩子的女人。他们脸上没有害怕,全是笑,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他喉咙动了一下,终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包子放在旁边的摊子上:“谢谢您,真不用了。我……我得走了。”
“去哪?”老汉问。
“就在街上走走。”他说,“看看。”
他脚步比刚才稳了些,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说话声,有人议论他,有人夸他。还有个孩子追着他跑了两步,喊了声“哥哥”,然后笑着跑回去。
他没回头。
走过三条街,阳光更亮了。路边的门陆续打开,小贩开始吆喝,黄包车叮叮当当穿过人群。一个挑水的汉子路过,忽然停下,对他拱手:“小哥,辛苦了。”
陈九一愣,也笨拙地拱手回礼。
再往前,有个卖草药的摊子。老板正在收拾药材,抬头看见他,立刻站起来:“哎哟,是陈小哥!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新到了安神的药,送你几味,给白姑娘熬汤用!”
陈九摇头:“不用了,我们不缺这个。”
“拿着!”老板直接把一小包药塞进他怀里,“你们拼死拼活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老百姓!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他抱着药包,不知道往哪放。右臂还在麻,动作僵硬,但他没甩掉,也没扔。
他继续走。
走到城南老巷口,一位拄拐杖的老人拦住他。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颤巍巍地就要跪下:“恩人!我家昨晚差点被阴气缠身,今早醒来,胸口松快了!是你和你师父救了我们!”
陈九大惊,急忙上前扶:“使不得!您快起来!”
“让我拜一拜!”老人坚持要磕头。
陈九死死架住他胳膊,急着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师父秦三爷布阵,白姑娘用药稳魂,赵大哥在外面拼命!我要是做了什么,也是他们带着我做的!您谢我,不如谢他们!”
老人抬头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他慢慢点头,被陈九扶了起来。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喊:“你们都是恩人!”
“对!守护四人组,金陵守护神!”
“以后谁敢说咱们城里不平,我就跟他急!”
陈九听着,轻轻点头。他站直身体,手垂在两侧,左手指节发红,右臂不再抖。
他知道,这份名声不该只归他。但百姓不懂什么阵法、符咒、地脉。他们只知道,夜里灯不蓝了,街上能走人了,孩子敢哭了。
这就够了。
他继续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拍他肩膀,有人点头。没人再递东西,也没人再让他受礼。大家都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想当英雄,可他已经成了。
他走到一处斜坡,站在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城。远处城楼在阳光下闪着光,青砖干净,像被洗过一样。晨雾散了,炊烟升起,鸡鸣狗叫,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他停下。
他望着城楼,眼神坚定,轻声说:“这城,我会一直守着。”
说完,他迈步向前。
街上人来人往,他走在其中,身影慢慢融进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