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关上工坊的窗板,吹灭灯,铁匠铺一下子黑了。他走出门,披风上的露水被风吹着,贴在肩膀上有点凉。他没回主事棚,转身往北边的议事帐走去。
帐子里还亮着油灯。赵文远正在低头翻册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将军。”
“把最近三个月的流民登记册给我。”陈玄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文远递过来几本粗纸装订的簿子。陈玄坐下,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指停在几个名字上。
“李三,走镖三年,认识豫州和扬州的路。”
“王五,以前贩盐,常跑江陵到庐江这条线。”
“周石头,给严家做过马夫,听得懂江东口音。”
他合上册子,圈出八个人的名字。
“明早让他们来见我。”
第二天刚过五更,八个人站在帐外,穿着旧布衣,站得歪歪斜斜。有人低着头,有人四处张望。陈玄走出来,看了一圈。
“谁会写字?”
三个人举手。
“谁走过一百里以上的路?”
六个人抬手。
“谁能在陌生人面前不说实话?”
没人动。
陈玄看着他们说:“我要的不是力气大的人,也不是会打架的人。我要的是耳朵和眼睛。要能混进集市、货队、酒馆里打探消息的人。你们当中,有谁能三天内从这村子走到三十里外的集镇,查清楚哪家粮价涨了,哪条路封了,哪个豪强换了手下,然后平安回来?”
一个瘦个子青年开口:“我能。我在泗水边干过码头活,认得各种脚夫。”
“你叫什么?”
“孙七。”
“好。你第一个。”
陈玄带他们去校场角落的一间空屋。墙上挂着一张简单的地图,画着附近的山路、关卡和集镇。
“从今天起,你们不归新军管。只听我的命令。”他拿起炭笔,在桌上画三条线,“第一,怎么记。用暗号,不用真名。地名缩写,人数画圈,时间标刻。比如‘西北三十五步’写成‘北三五’,十人画‘〇〇’,半夜记‘亥三’。每天练半个时辰。”
他又拿出一块布条:“第二,怎么藏。情报写在窄布上,缠进头发里,塞鞋底,或者夹在干粮中。送信不能直来直去。要绕路,换衣服,见不到接头人就把布条烧掉。”
“第三,怎么活。被人问话,就装哑巴、装病、装醉。被人盯上,赶紧甩开。甩不掉,就往人多的地方跑。记住——活着回来最重要。”
孙七问:“要是被搜出来了怎么办?”
“那就说自己是逃荒的。”陈玄盯着地图上的“北谷”两个字,抬头看他,“哭,求饶,说不知道。保住命,以后还有机会。”
训练进行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孙七带上干粮,穿一件破短衣出发。他扮成卖柴的,挑着担子往西边的集镇去。另外两人远远跟着,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假装是路人。
陈玄没再露面,他在主帐等消息。
第三天傍晚,流民头目快步进来,手里拿着半截布条。
“回来了。孙七带回来这个。”
布条展开,字迹歪歪扭扭:
“西集,粮车五辆进镇,都盖着厚布。守卡加了哨兵,查商人火漆印。下午看见三个穿黑袍的人骑马出来,往北谷去了。”
陈玄盯着“北谷”两个字。
他问:“他人呢?”
“刚回营,在西侧棚子里休息。鞋磨破了,脚底全是血。”
陈玄点头:“给他换药,给热饭吃。明天让他好好休息。”
接下来五天,三组人轮流出去。消息一条条传回来:
“东岭客栈昨晚住了七个人,带刀但没有身份文书,说话带羌族口音。”
“南渡口船夫说,这半个月有陌生人雇船探水深,问能不能通大木筏。”
“北谷口发现新的马蹄印,很深很密,像是驮着重东西。”
每条消息都由流民头目整理,分成三类:
亲眼看到的 → 实
听别人说的 → 传
无法确认的 → 疑
陈玄把这些布条钉在沙盘边上。他拿炭笔在沙盘上标出三个点:西集、东岭、北谷。
这三个地方,像扇子一样对着营地西北方向。
阿石进帐时,看见陈玄正盯着沙盘不动。
“将军,是不是该调兵了?”
“不。”陈玄摇头,“现在动,会惊动敌人。”
他在西北山谷的位置画了个圈:“敌人如果来,一定会走旧矿道。那里路窄,容易埋伏。但我们不能等他们进了山谷才动手。”
“那怎么办?”
“增加哨岗。”陈玄下令,“原来一个岗,现在变成三个。每天换人,路线不固定。晚上不准点火,只能敲木梆子。发现情况,马上回报。”
他又叫来新军队长:“从今天起,全军进入战备状态。每队巡逻两炷香时间,夜里多加一班。枪和弩不能离手。”
有人小声嘀咕:“会不会太紧张?万一只是商队路过……”
陈玄抬头看他:“上个月试射‘玄一号’的时候,你说它浪费材料。现在呢?敌人三百步外就能放箭,你能还手吗?”
那人闭嘴了。
陈玄放下笔,手指按在沙盘的西北角。
“从现在起,我们的耳朵要比刀快。”
当天晚上,最后一组人回来了。三人带回一张完整的布卷:
“北谷深处有烧过的火堆痕迹,还没完全熄。附近林子里有断掉的绳子,可能是捆粮袋用的。还找到一小片破皮甲,样式和之前山贼用的一样。”
流民头目把布卷交上来。陈玄接过,仔细看了。他摸了摸皮甲的切口——是刀割的,不是撕裂的。说明是急着扔掉的,不是打仗时掉的。
他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重新标记。
旧矿道入口加了个红点。
沿线三个可能埋伏的地方画了叉。
营地西北防线标出支援路线。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
“明天卯时,派两队轻兵扮成采药人,进山查旧矿道。”
“西林坑停止采矿,所有青壮立刻归队待命。”
“厨房加餐,保证巡哨的人能吃上热饭。”
“所有‘玄一号’弩配双份箭,检查滑轨有没有上油。”
阿石记完,抬头问:“将军,要不要通知周边村子?让他们小心?”
陈玄想了一会儿。
“不。”
“我们现在不该让所有人知道危险来了。”
“而是要让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等敌人以为我们还在睡觉的时候——我们已经醒了。”
他拿起桌角的通行证样本,拇指摸着上面的刻痕。
帐外,巡更的梆子响了两下。
风穿过营地,吹动旗杆上的布幡。
陈玄站在沙盘前,手里还拿着炭笔。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西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