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锁蛟观
书名:它说它认识你 作者:大漠流沙 本章字数:9283字 发布时间:2026-06-03

老吴,没追。


不是不想追,追上了你能咋的?问他你是人还是蛟?问他你还认不认得我?白问。白问嘛。老吴要是还认得他,走路就不会那个姿势。右脚在地上拖着,拖一道印子。跟养鱼的老赵,一个样。一个样。


巷子深处那个人影,拄着扫帚,拐了个弯。没了。


地上那行扫帚印子倒是还在。沙——沙——沙——。一路扫到巷子尽头,拐过去,印子自己断了。不是叫人踩断的。自己断的。扫着扫着,不扫了。扫帚搁在地上,靠墙。竹扫帚。扫帚苗磨得就剩半截了。握柄那块儿,叫手磨得发亮。老吴用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也可能是二十一年。记不清了,我哪记得清。


雁无痕弯腰,把扫帚捡起来。


竹竿上还有温度。人手上的温度撑不了这么久。不是人手上的。是那种——说不上来。温温的。他把扫帚靠回墙上。算了。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又不是没想过多的事,哪回想多了有用过?没用。


手机充电。充到三十几,拔了。


给孙大勇打电话。响了好一阵子,没人接。又打。响了七八声。第九声,接了。


"喂?"


"我。雁无痕。"


"知道是你。"孙大勇那嗓子,哑得不行。跟砂纸磨铁皮似的。沙沙的。"刚从档案馆出来。一宿没睡。翻了一晚上卷宗。翻到天亮。眼睛快瞎了我。你说我图啥?一个月挣那点工资,命都不要了。"


"上回你说的那个寿衣店,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听见孙大勇在喝水。咕咚咕咚。喝完了,长出一口气。"南城老城区。槐树巷。最里头那家。门口挂两个白灯笼。大白天的,蜡烛也点着。你去了就认得。"


"老道士的孙子,叫啥?"


"卷宗上没写。就知道姓柳。柳苍山的柳。"孙大勇又喝了口水。"那家店开了好多年了。说是八十年代初开的。老道士传给他儿子,儿子又传给孙子。三代人。窝在一条巷子里扎纸人。也不跟人来往。邻居说那家人,怪得很。大半夜屋里亮着灯。能听见剪刀咔嚓咔嚓响。白天关门睡觉,晚上开门干活。跟鬼一样。"


雁无痕想了想。"他爷爷还俗以后娶老婆生了孩子——那他不应该姓柳了吧?"


"谁知道。反正姓柳。"孙大勇说。"也可能是老道士还俗以后又改回俗姓了。也可能是柳苍山本来就不是道士——出家前就有老婆孩子。搞不清。搞不清。"


我小时候,我们村有个还俗的和尚。姓王。还了俗也不改姓,还姓释。人家问他你咋不姓王,他说叫习惯了,改不过来。他儿子倒是姓王。这事儿挺有意思。你说姓啥不是姓?就是个代号。不过柳家不一样,柳家这个姓,是传了十七代的。十七代,那可不是代号。那是命。


"柳苍山的遗物,你查到是啥没有?"


"查到了一部分。"孙大勇翻东西,纸哗啦啦响。"锁蛟观被砸之前,有个名录。观里藏了柳苍山手写的三卷符箓、一柄桃木剑、一套钉蛟用的仪轨图谱。名录最后一行写着——'另有石函一枚,内封镇蛟密咒,非柳氏后人不得启'。石函。就是石头盒子。柳苍山最后的东西,在里面。非柳氏后人,打不开。那个石函,现在应该在寿衣店那个年轻人手里。锁蛟观的老道士,带着它逃出来的。"


雁无痕把外套穿上。手机夹在耳朵跟肩膀中间,一边穿一边说。"我过去看看。"


"你等等。"孙大勇那声音,突然就压低了。"还有个事儿。我在档案馆翻到一张照片。五八年修水库时候拍的。丰都村搬迁前最后一批。照片上拍的是祠堂里的石像。就是水库里那尊。照片老了,发黄。但是有一件事,很清楚——石像的眉心、胸口、丹田,三个位置,插着三根木头。就是我昨晚上看到的那种分水刺。照片背面,写了个日期——"


"啥日期?"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跟卷宗被抽走的月份,一模一样。"孙大勇顿了顿。"卷宗是被谁抽走的,你猜?"


"谁?"


"柳苍山的后人。还俗那个道士。或者他儿子。五八年十一月,有人从省档案馆把丰都村相关的档案全抽走了。同一个月,锁蛟观被砸。老道士带着遗物逃出终南山。这两件事,不是巧合。不是。有人在替柳苍山守一个秘密。守了快五百年。到了五八年,守不住了。水淹了村子。石像沉在水底。分水刺开始松了。"


雁无痕穿好外套。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那老吴呢?老吴跟柳家,啥关系?"


"不知道。"孙大勇说。"但是老吴知道你是谁。老吴知道你的疤。老吴在大坝底下消失了。老吴回来以后,走路跟被蛟附身的老赵一样。你自己想。"


雁无痕没说话。


桌上那把捡回来的扫帚,他看着。竹竿上,手磨出来的那个凹槽。凹进去的位置,正好是右手大拇指的位置。老吴扫了二十年大街。右手大拇指在竹竿上,磨出来一个坑。坑还在。但是磨坑的那个人,不知道还是不是老吴了。


"我去寿衣店。你补个觉。回头联系。"


"行。小心点你。那家人——我说不好。不是说他们是坏人。就是说不上来。你懂吧?"


"懂。"


电话挂了。下楼。出旅馆大门的时候,往巷子里瞅了一眼。扫帚还在那儿靠着。地上那行印子,已经看不清了——早上起了点风,灰吹散了。巷子深处,空荡荡的。老吴没回来。也没再出现。


他往槐树巷走。


槐树巷,在南城老城区最里头。那地方,上个月半夜散步走过一回。巷子很窄。两边全是老房子。青砖墙。墙上长了一层黑霉。霉斑一块一块的。有的形状像人脸。有的不像。反正就是霉斑。巷子口有棵大槐树。树干粗的,两个人都抱不住。树根把地砖都拱裂了。树冠遮天蔽日的,大白天的底下都是阴的。那棵槐树,长了多少年了也不知道。至少几百年。说不定柳苍山那会儿就有了。也有可能。说不准。


槐树底下,蹲着个老太太。


卖菜的。


菜摊是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上头摆了几把菠菜,一堆土豆。菠菜蔫了。叶子黄了一半。土豆发了芽。芽都长了一寸长了,还在卖。老太太也不吆喝。就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蒲扇。大冬天拿蒲扇,扇啥呢也不知道。苍蝇。也可能是习惯。人老了就这样,手里总得攥点啥。


"大娘,柳家寿衣店在哪儿?"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脸皱得跟核桃似的。嘴巴瘪着。没牙。也可能是牙缩进去了。她拿蒲扇往巷子里指了指。"最里头。门口有灯笼。白的,两个。"


"那家人,好找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没牙的嘴,笑起来黑洞洞的。"你找他干啥?买寿衣啊?"


"不是。有点事。"


"事儿。"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蒲扇不扇了。苍蝇落在菠菜叶子上,她也懒得赶。"那小伙子,怪得很。二十来岁。也可能三十。看着年轻。长得也白净。就是不说话。也不出门。一年到头,窝在屋里扎纸人。扎的纸人,跟活的一样。有一回我路过他家门口,门开着一条缝,我瞅见屋里堆了一屋子的纸人。全是纸人。脸都画好了。一个一个,对着门站着。眼睛全看着我。"


后脖颈凉了一下。就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把门关上了。"老太太说。"关之前,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吧——说不上来。长得是好看。但是笑起来,让人不自在。哪儿不自在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不舒服。"她低下头,继续扇蒲扇。苍蝇飞起来,绕了两圈,又落回菠菜叶子上。老太太也不管。"你去吧。他在家。他永远在家。"


雁无痕往巷子深处走。


越走越窄。越走越暗。两边的墙,越来越高。高得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青砖墙缝里,长满了青苔。绿的。绿得发黑。脚底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晃悠悠的。有些石板,底下是空的,踩上去咚咚响。


走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是六分钟。没看表。


巷子尽头,一栋房子。


跟别的老房子不一样——这栋房子,干净的。墙上青砖没有霉斑。门框上也没有蜘蛛网。门槛被踩得发亮。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大白天的,灯笼里的蜡烛燃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一下。晃了又不灭。


灯笼底下,坐着个年轻人。


门槛上坐着。手里扎着一个纸人。


纸人的骨架,是竹篾编的。细得跟牙签似的。手指头翻来翻去,竹篾在他手里跟面条一样软。纸人身子扎完了。在画脸。拿一支毛笔。笔尖蘸了点朱砂。在纸人脸上画眼睛。一笔。两笔。画完了。然后画嘴巴。画完了。端起来看了看。搁在旁边一个架子上。


架子上还有三个纸人。全扎好了。脸也全画好了。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对着门口。纸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嘴角往上弯。弧度一模一样。看久了,你就不觉得那是在笑了。像是在说——你来了。


雁无痕站在巷子里,离门口,大概三米远。也可能是两米。


那年轻人抬起头来。看见他了。


没惊讶。没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好像每天都有个手上有疤的人,走到这条巷子尽头来找他。


"爷爷说,会有一个手上有疤的人来找我。"年轻人站起来。毛笔搁在一个破碗里。碗里有半碗朱砂。红得发亮。冲雁无痕笑了一下。笑得跟纸人脸上的笑差不多——嘴角往上弯。弧度刚好。"我等了你二十多年了。"


雁无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的疤痕,露在外面。暗红色。十字形。巷子昏暗的光线底下,那道疤,看着比平时更深了。深得发黑。


"你怎么知道我手上有疤?"


"爷爷说的。"年轻人拍了拍手上的竹篾屑。竹篾屑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风一吹就散了。往门里让了让。"进来吧。外头冷。"


雁无痕没动。"你爷爷是谁?"


"锁蛟观最后一个道士。柳传灯。"年轻人顿了顿。"他师父是柳承山。柳承山的师父是柳怀山。再往上数,就是柳苍山。我是柳家第十七代。我叫柳遇时。遇见的遇。时辰的时。"


"你们一直姓柳?没改过姓?"


"没改过。"柳遇时摇了摇头。"柳苍山出家之前,就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柳家男丁,世代守蛟。五百年为期。期至而蛟出,当有手带十字疤者来取石函'。就这么一句话。一代传一代。传到我这代,刚好快五百年了。"


他说话那个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的。听着不像是年轻人说话。像是背书。背了二十多年,背熟了。闭着眼睛,也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雁无痕跨过门槛,进了屋。


屋里,比外面看着还暗。窗户全糊了白纸。光线透进来,是白的,软的,跟纱布似的。堂屋里,堆满了纸扎的东西——纸人、纸马、纸房子、纸轿子。纸房子做得特别精细。有门有窗,有瓦片。窗户上还画了窗帘。风吹过来,纸房子微微晃了一下。好像里面住了人。纸轿子停在墙角。轿帘半掀着。里面空荡荡的轿厢,露出来。


那顶纸轿子,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轿子是给谁坐的?给蛟坐的?给河神坐的?给八月十五要娶的那个亲坐的?不知道。也不敢多想。


墙角堆着一摞竹篾。竹篾旁边,搁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白纸。白纸泡得发软,跟豆腐皮似的。地上散了一地碎纸屑。踩上去,沙沙的。空气里有股浆糊的味道。酸的。发酸。


我小时候帮我奶奶糊过窗户。也是浆糊。面粉兑水,在炉子上搅。搅得胳膊酸。糊完了手上全是干浆糊,一块一块往下揭。揭完了手指头涩涩的。好几天都不滑溜。


"你扎这些纸人——卖的?"


"不卖。"柳遇时走到架子前,把那个刚画完脸的纸人,转了个方向。让它面对着雁无痕。纸人的眼睛,是朱砂点的。两笔。两个红点。盯着看久了,你觉得那两个红点不是画的——是长的。纸人自己长出来的眼睛。柳遇时看着自己的作品,点了点头。好像挺满意。"扎了烧的。每年清明烧一批。中元烧一批。腊月烧一批。烧给丰都村那些人。一千四百二十七个人。我扎了二十多年。还没扎够。"


雁无痕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多年。一年烧三批。一批扎多少个?算不出来。太多了。但是他知道了一件事——柳遇时这辈子,从会拿剪刀开始,就在扎纸人。扎了二十多年。扎了多少个了?几千个?上万个?他自己大概也记不清了。天天扎,谁还记得清。


"你说你等我二十多年——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柳遇时走到堂屋最里面。


那儿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供的,不是佛像。不是菩萨。一块石头。青黑色的。大概两块砖头那么大。长方形。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石头上刻了一行字——"柳氏镇蛟石函 第十七代 柳遇时谨守"。字是用朱砂填过的。红艳艳的。昏暗的屋里,格外扎眼。他把手按在石头上。"但是爷爷说,那个人会来。他来了,就把石函给他。石函里是啥,我也不知道。我爷爷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柳苍山钉蛟的时候,把最后的密咒封进了这个石函。他说非柳氏后人不得启。但是到了那一天——石函自己会打开。"


"哪一天?"


"八月十五。月圆夜。"


手背上的疤痕,跳了一下。


一下。很重。疼得手指头都蜷了一下。


柳遇时看了他的手一眼。"它认出来了。"


"谁认出来了?"


"石函。石函认出了你的疤。疤跟石函,是一套的。柳苍山在你三岁那年,在你手背上烙了这个疤。疤就是钥匙。没有这把钥匙,谁来了也打不开石函。打开了也没用——里面的密咒,只认这把钥匙的主人。"


脑子嗡了一下。


三岁那年。水里的那个人。那双灯笼大的眼睛。那个人抱着他。手很大。手掌上全是老茧。把他往前递了一下。然后手背上,疼了一下。不是磕在门槛上。叫人拿烧红的铁——或者是烧红的铜——在手上烙了一个十字。那个人是谁?


"柳苍山?"


"应该是。也可能不是。柳苍山的徒弟。或者是柳苍山的儿子。说不清。"柳遇时走到雁无痕面前。低头看着他的手背。看得很仔细。跟他看那些纸人一样仔细。"那个人长啥样,你记不记得?"


"记不清了。三岁的事儿。谁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那个人,少了一根手指头?"


雁无痕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使劲想。三岁。水。膝盖淹在水里。很大的手。手上有老茧。那个人抱着他。把他往前递。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手。大拇指底下。食指的位置。空的。少了一根手指头。切掉了。切口很平整。不是刀砍的。自己切的。


"你怎么知道?"


"柳家祖训里记了一句话。"柳遇时转身走到供桌前。从供桌底下翻出来一本线装书。书皮是蓝布的。布都磨破了,露出底下的纸。翻到一页,念道:"'断指为契。以血封蛟。非此手者。石函不启。'"把书合上。"柳苍山断了自己一根手指头。用那根手指头的血,调了朱砂。在你手上烙了这个疤。那根手指头,封进了石函里。所以只有你的手——手上流着跟那根手指头一样的血——才能打开石函。"


雁无痕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道疤,跟了他二十多年。他妈说是磕在门槛上。他信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都信了。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这道疤是一个死了快五百年的道士,用自己切下来的手指头,烫上去的。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不是生气。不是难过。就是——说不上来。


"那我现在能打开石函吗?"


"不能。"柳遇时摇了摇头。"我刚才说了——要到八月十五。月圆夜。柳苍山设了时限。五百年。到今年的八月十五,正好五百年。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就在那一天。子时。月正当空。石函自己会打开。"


"那要是蛟在八月十五之前,出来了呢?"


柳遇时没说话。


他把手从石头上挪开了。走到窗边。窗纸上,映着外面白灯笼的光。一摇一晃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雁无痕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突然开口了。


"那我们就完了。"


他说。声音很轻。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石函里的密咒,是柳苍山最后的杀招。钉蛟的仪轨,需要三枚分水刺。分水刺掉完了,就只能用密咒。密咒必须八月十五月圆夜子时才能发动。早了发动不了。晚了也没用——八月十六,蛟就化龙了。化龙了,就镇不住了。柳苍山算准了五百年。分水刺能撑五百年。到了五百年,分水刺会掉。掉了之后,有密咒等着它。环环相扣。但他没算到——分水刺会提前掉。"


"三枚分水刺,现在掉了几枚?"


"两枚。眉心的,叫人拔了。丹田的,蛟自己排出来了。剩膻中那一枚。还在。但也快掉了。撑不到八月十五。"


雁无痕靠在墙上。


墙上白灰蹭了一后背。他也没管。还剩一枚分水刺。在膻中穴。撑不到八月十五。密咒要到八月十五才能发动。中间这段空档,咋办?柳苍山留没留备用方案?


"你爷爷——柳传灯——提没提过,分水刺要是提前掉了,该咋办?"


柳遇时想了想。走到墙角,从一堆竹篾底下,翻出来一个木头匣子。樟木的,闻着一股樟脑味。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沓发黄的纸。用红绳捆着。把红绳解开,一张一张翻。翻了十来张。停住了。


"有一封信。柳苍山写的。原信。不是抄的。"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抽出来。纸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上面说——'分水刺若有先落者,可至锁蛟观废墟取铁匣。匣中有符三道。符可暂镇蛟三月。三月之内,须得石函密咒。不然,蛟出,则百里尽成泽国。'"


"锁蛟观在终南山。从南城到终南山——"


"三天。坐火车到西安。再坐大巴进山。三天够了。"柳遇时说。"但是锁蛟观,在深山老林里。文革时候被砸了。山门塌了。大殿塌了。就剩地基还在。铁匣埋在废墟底下。找不找得到——说不准。"


雁无痕掏出手机看了看。


六月二号。也可能是三号。到八月十五,大概还有七十来天。两个多月。能找到铁匣里的三道符,就能暂镇蛟三个月。撑到八月十五,再回来开石函。时间刚好够。


前提是——能找到铁匣。前提是——铁匣还在。前提是——符还有用。快五百年了。纸符,能不能撑五百年?不知道。柳苍山说有,那就姑且信它还有。


"你跟我一起去吗?"


柳遇时摇了摇头。"我不能走。石函在这儿。我得守着它。八月十五之前,石函不能出任何差错。柳家十七代人,守了快五百年。最后两个月要是出了岔子——"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我一个人去?"


"你可以找帮手。"柳遇时看着雁无痕的手。"你手上那道疤——它不光是钥匙。它还能感应到蛟。蛟醒得越厉害,疤跳得越快。蛟在哪儿,你都能感觉到。所以你在终南山的时候,通过这个疤,就能知道这边的情况。蛟要是提前出来了——你会知道的。"


雁无痕低头看了看手背。


那道十字疤,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不跳了。跟死了似的。但他知道它在装。它在等。等下一个信号。等蛟再翻一个身。


"好。我去。"


柳遇时把那封信递给他。"拿着。上面有锁蛟观的具体位置。还有铁匣埋的位置——大殿地基正下方。第三块青石板底下。石板上,有柳苍山刻的一个记号。一个十字。"


雁无痕接过信。纸太脆了,叠了两折,小心翼翼的,揣进外套内口袋里。跟冯满仓的巡库日志搁在一起。两样东西叠着。一本是三十年不变的水位。一封是快五百年前的遗言。隔着快五百年,说的是一个事——那个东西,在往外爬。还没出来。但快了。


"还有个事。"柳遇时走到那排纸人架子前面,把那个刚画完脸的纸人拿起来。抱在怀里。纸人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晃。抱着纸人,走到雁无痕面前。"这个纸人,你带着。万一蛟在你回来之前出来了——烧掉这个纸人。它能替你挡一次。"


雁无痕接过纸人。


纸人没啥重量。薄薄一层纸。竹篾架子。拿在手里,跟没有似的。纸人的脸上画着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眉弓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宽度。柳遇时从来没见过他,但是扎出来的纸人,跟他的脸分毫不差。


这事要是搁三年前,他大概会怕。现在不怕了。就是觉得有点荒诞。一个人扎了二十多年纸人,扎到最后,扎了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你说这是手艺?还是命?说不上来。


"你怎么知道我长这样?"


"不知道。"柳遇时说。他倒坦诚。"爷爷没说过。信上也没写。但是我打会扎纸人开始,扎出来的脸,就是这张。扎了二十多年。一张脸。越扎越像。越扎越像。后来我爷爷看了,说你扎的就是那个人。我问他哪个?他说,手上有疤的那个。"


雁无痕看着手里的纸人。纸人也在看着他。朱砂点的眼睛。两个红点。昏暗的屋里,微微发亮。


他把纸人夹在胳膊底下。跟夹一卷废纸似的。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回过头来。


"老吴——扫大街那个老吴——是不是你们柳家的人?"


柳遇时脸色变了一下。就一下。很快。但还是叫雁无痕看见了。


"不是。老吴不姓柳。"他顿了顿。"但是他是我爷爷的徒弟。我爷爷还俗以后,在南城收过一个徒弟。不是柳家的人。但是学过一些东西。锁蛟观的道术。符箓。仪轨。学了七八年。后来我爷爷死了。他就去扫大街了。扫了二十年。"


"石函的事,他知道?"


"知道。全知道。扫了二十年大街,就是在等你。等一个手上有疤的人出现。每天在旅馆楼下扫地,就是想确认,你是不是那个人。他确认了。然后他去找冯满仓了——冯满仓也是他朋友。认识了三十年。冯满仓死了。老吴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柳遇时低下头。手在供桌上划来划去。"他去水库,拔掉了眉心的那枚分水刺。"


雁无痕愣住了。"他拔的?为啥?"


"因为那枚分水刺,已经没用了。"柳遇时说。"五百年了。分水刺的符力,早就耗尽了。就剩个木头壳子。与其让它自己掉,不如提前拔了——老吴想用那根分水刺,重新淬血。淬他自己的血。他想着,要是能把分水刺重新淬上血,兴许能多撑一阵子。没成功。分水刺是柳苍山用自己手指头的血淬的。别人的血,不管用。不管用。然后蛟就闻到他的血了。蛟闻到了活人的血。顺着血,找到了他。在大坝底下,被拖下去了。"


"那现在回来的那个老吴——"


"不是老吴。"柳遇时打断了雁无痕。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是比刚才,冷了一截。冷得发硬。"是蛟。蛟占了老吴的身子。跟它占了老赵的身子一样。它能占任何碰过水的人。老赵是养鱼的。天天碰水。老吴在大坝底下,被拖进了淤泥里。淤泥底下,全是水。顺着水,进了老吴的身子。现在那个扫地的老吴——是蛟。它在等。等八月十五。等月圆。它需要一个身子,走到街上去。去看。去找。去找它要娶的那个人。"


"娶谁?"


柳遇时看了雁无痕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雁无痕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知道。"柳遇时说。但是雁无痕看得出来,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柳遇时把供桌上的石头往怀里拢了拢。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你快去吧。去终南山。拿到铁匣里的符。先镇住它三个月。剩下的——到了八月十五再说。"


雁无痕抱着纸人,出了寿衣店。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白花花的阳光照在巷子里。白灯笼里的蜡烛,还在燃。大白天点蜡烛,给谁点的也不知道。给柳苍山点的?给丰都村一千四百二十七个人点的?给老吴点的?都有可能。也可能就是点着玩的。说不清。


走到巷子口。槐树底下那个老太太,还在。


菜摊上的菠菜,已经完全蔫了。土豆芽,又长了一截。老太太还是那个姿势——蹲着。手里攥着蒲扇。不扇。就那么攥着。


"找着了?"


"找着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拿蒲扇往自己膝盖上,拍了拍。拍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雁无痕差点没听清。


"那小伙子扎的纸人,个个都有名字。每扎一个纸人,就在纸人背上,写一个名字。写了二十多年了。全是丰都村的人名。一千四百二十七个。一个不落。他要把一千四百二十七个人,全扎完,才肯停。"老太太顿了顿。蒲扇不拍了。"还差最后一个。最后一个纸人。还没扎。"


"谁的?"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浑浊得发白。但是那一瞬间,雁无痕觉得她的眼睛,一点都不浑浊——她在看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自己的。"


槐树底下站着,胳膊底下夹着那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纸人。风吹过来,纸人轻飘飘地晃了两下。纸人脸上的笑,还在。嘴角往上弯。弧度刚好。


后脊梁骨忽然就发凉了。不是怕。是那种——你突然明白了一个你早就该明白的事。一个人知道自己啥时候会死。所以他一直在扎纸人。一千四百二十七个。最后一个。留给自己。


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顾余生打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余生。我要去一趟终南山。三天。也可能四天。你能不能——"


"知道了。"顾余生打断了他。那声音,还是那么稳。跟种萝卜的时候一个样。"你走之前,来教堂一趟。有东西给你。"


"啥东西?"


"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站在大街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顾余生三个字,排在最上面。下面依次是姜藜、陆厌。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往教堂的方向走。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南城的天,难得晴了一回。阳光照在地上,暖洋洋的。但是雁无痕觉得冷。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老吴不是老吴了。柳遇时知道自己啥时候死。丰都村一千四百二十七个人,还在水底下唱歌。那个东西在水底下等着八月十五。等着娶亲。


娶谁呢?


心里有个答案。但他不敢想。


夹着纸人继续走。纸人在胳膊底下,轻飘飘的,风吹过来晃一下。再晃一下。


跟活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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