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洗车行辞工离开的那一日，我卸下了手上磨出厚茧的胶皮手套，站在街边长长舒了一口气。此前大半年守在洗车铺子，春夏秋冬日日泡在刺骨冷水里，寒冬冻得手指红肿开裂，盛夏顶着毒辣日头蹲在车旁冲刷泥沙，整日满身油污、浑身酸痛，熬得身心俱疲。如今终于摆脱这份熬人的苦差事，心头悬着的重担稍稍落地，可望着青柠城纵横交错的街巷，往后要去往何处落脚，未来该靠什么糊口谋生，茫然与不安依旧缠绕在心间，前路像蒙着一层厚重的浓雾，看不清半点方向。
在家闲歇短短几日，靠着同村早年进城务工的老乡热心引荐，几经辗转，我顺利入职城内一家临街家常菜馆，就此告别日晒雨淋的洗车行当，安稳做起后厨与前厅之间奔波的传菜员。这家饭馆开在闹市街口，来往食客络绎不绝，生意常年红火。相较于在外漂泊卖力气，店内做工算得上一份稳妥生计，不用再风吹雨淋受天气摆布，更不必成天浸泡在冰冷水里遭罪。我的日常工作便是在后厨取做好的热菜，穿梭在几张饭桌之间，精准把菜品送到对应桌台，忙活虽琐碎忙碌，体力消耗却远小于洗车，一天下来身子不至于累到透支。
店里共事的多是四五十岁的后厨师傅与前厅老伙计，大伙听闻我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独自闯荡，早早辍学在外讨生活，心里纷纷生出怜惜。后厨掌勺的大厨时常悄悄塞给我剩菜馒头，前厅大姐见我穿衣单薄，偶尔还会拿来旧衣裳接济，平日里遇上繁重活计，众人也愿意伸手搭把手帮扶。周遭温和的人情暖意，慢慢抚平了我初到陌生环境的局促忐忑，平淡安稳的日常，让漂泊许久的我难得寻到一处落脚的港湾。
偏偏日子越是安稳闲适，夜深人静独处之时，藏在心底的思念便越发汹涌翻涌。三餐温饱有了着落，漂泊的身子找到了栖身之地，可我的心口始终空落落缺了一块，任凭周遭烟火热闹、旁人温情相伴，也填不满心底遗留的空缺。从前和她相伴相处的零碎画面，总会毫无预兆钻进脑海：夜市街边并肩闲逛的晚风、闲谈说笑的眉眼、年少许下的细碎约定，一幕幕历历在目，那段掏心掏肺的青涩爱恋，成了我辗转难眠时最放不下的牵挂。
转眼时序更迭，年关脚步越来越近，街头巷尾渐渐飘起年味，家家户户开始筹备年货。我心里揣着重逢的念想，平日里分外节俭克制，每餐尽量少吃荤菜，不随便添置新衣，戒掉零碎零食花销，每个月到手的工钱尽数细心收好，一分一毫精打细算。日复一日省吃俭用，熬到临近春节，整整攒下四百块血汗钱。
攥着厚厚一沓攒了许久的钞票，我满心雀跃，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期待，早早收拾好简单行囊，归乡的心迫切又滚烫。那时在我心里，这笔辛苦积攒的积蓄是见面的底气，只盼回乡之后能够顺利见到心心念念的姑娘，好好坐下闲谈过往，守住年少时期纯粹美好的情愫，让分离许久的感情重归从前模样。
可满怀热忱奔赴的期盼，终究被冰冷的现实击碎，狠狠挨了一记猝不及防的耳光。经年累月的异地相隔，我们各自奔波在不同城市谋生，被生活磋磨，见识了不一样的人情世故，无形的隔阂悄无声息滋生，心与心的距离早已在岁月拉扯里越隔越远，昔日无话不谈的亲密，终究慢慢变得生疏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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