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秦垣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房梁,房梁上的裂纹在黑暗中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纵横交错。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子时,也许丑时,也许根本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躺了几个时辰。
他掀开被子,披上衣袍,推开房门。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已经褪去,天边还没有泛白,只有几颗星星还挂在头顶。
秦垣走到邓老的房门前,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他轻轻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邓老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他的面色在黑暗中看不清,但秦垣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不像昏迷,倒像是在沉沉地睡着。
秦垣没有叫醒他,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
他在石凳上坐下,等着天亮。
往常这个时候,邓老已经起来了。
他会披着那件粗布麻衣,走到院子里洗漱,用木瓢舀一瓢凉水浇在脸上,激得自己打个寒颤,然后抹一把脸,将毛巾搭在肩上,开始一天的事。
今天他没有出来。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东方的天际被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
鸡叫了,狗也醒了,村子里开始有了人声。
邓老的房门还是没有打开。
秦垣站起身来,走到邓老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邓老。”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一些。
“邓老。”
还是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邓老还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秦垣要俯下身才能听到。
秦垣的手开始发抖,他转身就要往外跑,去找万长青,去找医生,去找任何一个能救邓老的人。
“回来。”邓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虚弱,但很清晰。
秦垣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邓老。
邓老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浑浊,布满血丝,但很平静。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多大点事”的随意。
“我没事。”邓老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喘一口气,“只是借用祖师之力,受了点反噬。唉,岁数大了,不中用了。”
秦垣走到床边,想要扶他,邓老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身体晃了晃,扶住了床柱才稳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走吧。老夫陪你去后山。”
秦垣摇了摇头。“邓老,您歇着。我自己去。”
邓老抬起头,看着他,心里一暖。
但还是摇了摇头,“有老夫这张老脸,你还能到那个地方。没有老夫,你可能连他们的院子都靠近不了,就被轰走了。”
秦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邓老说的是实话。
那些老修行连邓老的面子都不给,何况是他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
他去了,也许真的连门都进不了。
邓老从墙上取下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披在身上,系好衣带。
又弯腰穿上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鞋带系得不太紧,一只脚上的鞋带拖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他走到桌边,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半碗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
“走。”
秦垣搀扶着他,走出了院子。
村口,郭文静站在青石旁,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竹篮里装着几个杂粮馒头和一壶水。
“郭姑娘?”秦垣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郭文静走到他身边,将竹篮递给他。“我陪你们一起去。”
秦垣接过竹篮,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烂。
“万前辈同意了吗?”秦垣问。
郭文静点了点头。“我跟他说了,他没有说话。不反对,就是默许了。”
秦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三个人沿着土路,朝后山走去。
路过万长青的院子时,秦垣看到万长青躺在院中的摇椅上,闭着眼睛,手里端着一只茶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胡子照得银白一片,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普通老人。
院墙下,两个玉皇派的长老并排蹲在地上。
一个在刷洗尿壶,手里握着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着,壶身上的污渍被刷掉,露出里面的陶胎。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被雇来干活的杂工。
另一个在洗袜子,盆里的水已经黑了,他还在一遍一遍地搓着,手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秦垣看着那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玉皇派长老,心中不知为何想发笑。
这两人不是郭文静,当初万长青没舍得让郭文静干的活,二位长老却是一个也没落下。
郭文静也看到了,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笑出声。
三个人继续沿着山路向上走去。
秦垣搀扶着邓老,郭文静走在前面,用一根树枝拨开挡路的荆棘。
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沙沙作响,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秦垣一直在想,等会儿见到那些老修行,该说什么。
他知道邓老的面子只能用一次,上次已经用过了,这次不能再用人情去求。
他能靠的只有自己,只有他的诚心,只有他的态度。
但他该说什么?该跪下来求他们?该用重利打动他们?该用大义说服他们?他想了很久,都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
“邓老。”
“嗯。”
“有一位预测之术通神的老先生,曾给过我一句秘谶。他说,阴阳不赦,终南紫府。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现在前面都应验了,唯独这个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的解法,不知道该怎么执行。”
邓老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着。
“我一直在想这句话的意思。以前以为,是让我少说话,多做事。后来以为,是让我不要多管闲事,守住自己的本分。现在,我又不知道该作何解了。”秦垣的声音很轻,“邓老,您觉得,这句话对那些老修行管用吗?”
邓老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像在看一个后辈,又像在看一面镜子。
“老夫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只知道那些老修行修为高深,见多识广,未必会吃这一套。”
秦垣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看着那些被踩碎的落叶和碎石,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面。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那片缓坡终于出现在眼前。
几间黄土夯的土房散落在坡上,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窗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没有鸡,没有狗,没有晾晒的被褥,没有劈好的柴火。
这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但秦垣知道,那些房子里住着人,住着终南山最深不可测的隐修。
邓老在缓坡边缘站定,整了整衣冠,将旱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着。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一间土房前停下,抱拳行礼。
“隐心宗许极,求见。”
屋子里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可能半个时辰,可能一个时辰。
邓老快站不住了,郭文静也被日头晒的脸色微红,屋里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吗,上次之后,你我之间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