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契约到期了，今天我和我哥就差不多要走了。”蝶一脸兴奋地跑进客厅，却发现主位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脚步一顿，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白林瑶收回心神，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扎着马尾、一只眼睛还蒙着纱布的小姑娘身上，微微一笑：“这位小姑娘，请问你是？”
蝶回过神来，爽利地行了个不那么标准的礼：“哦！您就是白公子的姐姐吧？我听他说过。白姐姐好，我是蝶，这是我哥哥侍。”她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少年，“我们是白公子雇来保护他人身安全的。”
白林瑶朝蝶点了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她身后那人：“蝶你好，我是白林瑶。”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与侍的目光相触，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瞳孔微不可察地放大了一瞬，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也不自觉地往里收了几分。
蝶眼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她往后退了半步，胳膊肘悄悄捅了捅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哥，你吓到姐姐了。”
侍不解地看了看白林瑶，又低头看了看蝶，那表情分明在问——我真的吓到她了？蝶用力点了点头，又拉了拉他的袖子。侍虽不明所以，还是朝白林瑶微一颔首：“抱歉，我还有东西要收拾，先走了。”说完便转身出了客厅。
白林瑶还僵在主位上，原本随意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正襟危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她还没意识到侍已经离开了。
“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炸开。白林瑶像是被这声呼唤从某个深潭里捞了出来，连忙起身，双手不自觉地抚了抚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抬头望向门口那个急匆匆跑来的身影：“林玉！”
白林玉在门槛前急刹住脚步，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抬头看着姐姐的脸，笑了：“你终于回来了。”
白林瑶点点头，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脸：“没有等很久吧？”
“没有没有，我已经是大人了，多久不能等啊？”
“少说丧气话。”白林瑶瞪了他一眼，语气是嗔怪的，眼眶却微微泛红。
“你说的是。”白林玉乖乖点头。
白林瑶走上前，伸手整了整他歪到一边的衣领，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嗯，确实是长大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比我走的时候，高了不少。”
白林玉朝思暮想了很久很久，如今真的听见了这句话，倒是害羞起来了。他耳根子肉眼可见地泛红，连忙转移话题，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走走，我们吃饭去。蝶，侍去哪里了？”
蝶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冷不丁被点名，回过神来笑道：“我哥收拾东西去了，我去叫他。”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白林玉点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姐姐解释：“是啊，已经半个月了。”
白林瑶收回追着蝶背影的目光，轻声问：“是你朋友吗？”
“嗯，应该算吧。不过我能活到现在，确实多亏了他们。”
“那就是恩人咯？”
“我也是这么说的。”
不多时，侍又被蝶拽着袖子拉了回来。四人齐齐落座，白林瑶率先端起酒杯，姿态落落大方，声音也比方才镇定了许多：“来来来，恩人，我敬你一杯，感谢你对我家林玉的照顾。”
侍点点头，举杯回礼：“分内之事，谈不上恩情。”
两杯在空中虚虚一碰。白林瑶本想直视对方的眼睛以示诚意，可目光一碰到那双冷静而专注的眼睛，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不自觉又偏了开去。她索性不再挣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搁回桌面时发出一声脆响：“恩人，我干了，你随意。”
侍没说什么，也仰头饮尽，杯底朝天，滴酒未剩。
白林玉从旁边探过头来，满脸担忧：“姐，你确定你喝得了酒？”
白林瑶挑眉看他，那股属于毒女的倨傲短暂地压过了方才的局促，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在宗门里惯出的底气：“你姐姐我在赤毒宗当毒女的时候，什么仙酿没喝过？别说这宸国的酒，就是那群花宗的大品纯花酿，也不在话下。”
蝶双手托腮，眼睛里全是好奇的光：“哇，姐姐好潇洒。那个大品纯花酿是什么？好喝吗？”
“嗯，那是用快要化形的花灵所产的最后一份带有高浓度灵力的花蜜酿的酒，烈得很。”白林瑶凑近蝶，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女孩子才能知道的秘密，“一般人不要尝试哦。”
“这样啊，有点可惜。”蝶遗憾地叹了口气。
侍将酒杯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地接过话头：“没什么可惜的。那种东西一般人可受不了，那么大的力量喝了会爆体而亡。想必白姑娘也是修炼之人里的翘楚。”
“爆体？那还是算了。”蝶缩了缩脖子，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压惊。
白林瑶看了侍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长控制在一个刚好够表示礼貌的范围，旋即移开：“恩人对修炼之事倒是了解，莫非是同道中人？”
“了解谈不上，都是些道听途说的见识而已。”
“这样啊。”白林瑶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不过我看恩人身手不凡，也定不是等闲之辈。”
“会些拳脚，勉强讨个生活而已。”
“这么说来，你们也挺辛苦的。不过兄妹两个互帮互助、互相扶持着前进，挺不错的。”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蝶身上——这个小姑娘一直紧挨着她哥哥坐着，夹菜时够不着远处的盘子，侍便默不作声地把那盘菜换到她面前。白林瑶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侍点点头，算是认同了。
就在这时，蝶冷不丁冒出一句：“那白姐姐讨厌白公子吗？”
白林玉手中的筷子应声落地，在青石地面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滚到了桌脚边。他顾不上捡，连忙朝蝶拼命比划——嘘！嘘！嘘！嘘声震天，几乎要把桌上的烛火都嘘灭了。
白林瑶倒没有生气，只是疑惑地看着蝶，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小妹妹为什么这么问？”
蝶直截了当地掰着手指数起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往外抛，像是在清点一笔必须当面算清的账目：“姐姐会不会因为小白偷东西就觉得他麻烦？会不会因为他嘲笑你的胭脂而觉得他泼皮？会不会因为他现在是商人而觉得丢脸面？最重要的是——”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关键的那句话稳稳地送了出去，“会不会觉得，小白对姐姐的念想是负担？”
白林瑶的脸色在蝶说到一半时就变了。她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被人准确地戳中了某种她从未想过需要解释的东西之后的空白。她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却格外笃定：“怎么会呢？我绝对不会那样想。”
蝶没有见好就收。她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只完好的眼睛认真地盯着白林瑶，仿佛要用目光替白林玉撬开那扇他一直不敢推开的门：“那是怎么想的？我觉得，小白想听的是姐姐你真实的想法。”
白林瑶愣了一下。她偏过头，看见白林玉正低垂着脑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面前的筷子还在地上躺着，没有人去捡。她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搭在白林玉的肩上。
“林玉。”
“嗯。”他的肩膀微微一颤。
“林玉，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我的负担。”
“嗯。”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那双交叠着的手攥得更紧了。
“林玉，你不是我的负担。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我才在宗门熬过了那些白眼和孤独。每次练功练到浑身是伤的时候，每次那些师兄弟背地里说我是‘外面来的野种’的时候，我就想起你在家里等我。想着想着，那些伤就不那么疼了。”
“嗯。”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那些年我们一起住在小破屋里，不是因为你是负担，逼得我不得不去做那些事。而是因为我想保护你，想保护我们的家，我才去做那些事。你从来不是拖油瓶。你是这个家存在的理由。”
“嗯。”
“林玉，是你给了我责任。这些责任没有压垮我，反而成就了我。正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有动力往前走。每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就想想你——想想你在码头扛包的样子，想想你被人打了还护着怀里馒头的傻样，想想你笑着说‘姐，我吃饱了’其实碗里只剩一层米汤的样子。我就在想，我得再强一点，再强一点，强到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嗯。”
“如果没有你，我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失去父母的可怜人，一个被族亲踢来踢去的累赘，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下去的哀女。但因为有你，我是姐姐，是带着弟弟闯荡的姐姐，是能挡在你前面替你挨刀子的姐姐。”
“嗯。”
她的手从他肩上移到他的后脑勺，轻轻地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靠。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很柔，像是很多年前在破屋里，一边缝补衣裳一边哼的那首没有名字的歌谣。
“林玉，你是我的宝藏。”
白林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死死咬着嘴唇，可那声哽咽还是从喉咙深处冲了出来。他把脸埋在姐姐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幼兽，所有的隐忍、思念、不安、愧疚，在这一刻全部溃堤。他用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嗯”，然后就再也没有力气说出第二个字了。
“臭小子。”白林瑶把脸埋进他的发顶，声音也有些哑了，“只知道嗯嗯嗯。都不知道姐姐有多爱你。”
蝶看着这一幕，觉得心里暖得快要化开了，鼻腔里泛上一股酸酸的甜。她转过头看向侍，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在酝酿什么大胆的计划。
侍连头都没转，余光扫到她的表情，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我拒绝。”
蝶根本不听，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的衣襟上蹭来蹭去，把心里那股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暖意全都蹭了上去。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浑身僵直，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放下也不是，推开也不是，就那么呆呆地举着，模样比方才宴席上被敬酒时还要窘迫十倍。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慢慢落下来，在蝶的背上极轻极快地拍了两下，然后迅速收回，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桩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顿饭在不知不觉中见了底。杯盘狼藉，酒壶空了，糕点盒里只剩一层碎屑。白林玉站在门槛前，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哭过的沙哑，话里话外全是不舍：“不考虑再住几天吗？恩人要是想的话，住多久都没关系，费用我出。”
白林瑶站在弟弟身旁，也附和道：“是啊，我刚来你们就要走了，倒让我觉得是我讨了嫌了。”
蝶用力摇头，马尾在晨光里甩来甩去：“才不是呢。只不过我们本来就打算这天走的。”
侍点点头：“嗯，已经计划好了。”
白林玉看向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生意人签好约后追加条款时的试探：“下次有空，我还让王公子叫你们来——不会嫌麻烦吧？”
侍愣了半拍。他看着白林玉那双还微微泛红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丢出四个字：“考虑考虑。”
白林瑶笑了笑，替弟弟接过了话头：“那好吧，下次再来。”
侍点点头，转身迈开步子。蝶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白林玉挥了挥手，那只完好的眼睛弯成一弯月牙。兄妹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的人流里，白林玉还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直到姐姐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觉得那小姑娘怎么样？”
白林玉老脸一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什么怎么样？”
“少装傻充愣。”白林瑶斜睨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味深长。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而促狭，“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叫侍的，确实挺帅的。”
白林玉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脸上写满了“你认真的？”：“我都不知道你好这口？”
白林瑶抬手往他胳膊上轻轻一拍，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他龇牙咧嘴：“干嘛？损姐姐呢？你姐姐是那种轻浮的人吗？”
“开个玩笑嘛。”白林玉揉了揉胳膊，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挺重要又不确定该不该说的事，“这种事还是看缘分吧——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算了，再看吧。”
白林瑶看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忍不住又逗他：“小姑娘会不会太跳脱了？”
白林玉当场炸毛，声音都高了半度：“什么？你说什么？这哪里是跳脱，这是善良单纯——善良单纯你懂不懂！”
“好好好，我不说了。”白林瑶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
她转过身，望着这条繁华热闹的街道——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绸缎庄、药材行、茶楼酒肆，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她从前带着弟弟的时候，街还没有这么宽，楼还没有这么高。她深吸了一口混着炊烟与花香的风，把那些往事连同这一刻的安宁一起吸进肺里，然后回过头，朝弟弟伸出手。
“不过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弟弟要不要带姐姐逛逛？体验体验以前享受不到的？”
白林玉也笑了，将方才那些眼泪和害羞一并收进了上扬的嘴角里，走上前挽住姐姐的手臂。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股白家掌柜惯有的、志得意满的底气。
“那是自然。我早就计划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