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铁牛身边,手还按着地面。血已经不喷了,但地上那一片红黑发暗,黏在泥里像块烂布。他脸朝下趴着,呼吸一声比一声浅。我没敢再看他肩膀上的伤,那地方焦得不像人肉,连皮带肉翻卷起来,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燎过的树皮。
我咬住下唇,牙关紧绷。耳尖烫得厉害,可这回不是因为怕,是憋的。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压得我喉咙发干。我想骂,想吼,想把刚才那个站在屋顶上的刀疤脸揪下来撕碎,可我知道我不行。我不是他的对手,连正面对视都不敢。我只能躲,靠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小东西勉强活下来。
可铁牛呢?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会功法,不懂灵根,连怎么运气都搞不明白,就凭着一身蛮力和那点傻乎乎的义气,替我扛了这一下。
我慢慢伸手,把他左臂上那件破兽皮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个“帅”字图腾。墨迹糊了,黄光也没了,只剩一道暗红印子嵌在肉里。这是我画的,结拜那天,他非要我亲手写上去。我说你疯了吧,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他说:“兄弟的名号,就得刻在肉上。”
现在这名字快被血泡烂了。
我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疼让我清醒。再睁眼时,我把手伸到他腋下,用力把他往上拖。他太重了,比我高一头还多,半边身子软得像塌了架,全靠我撑着。我咬牙,脚底打滑了两次,终于把他从泥地里挪出来,一步一步往巷尾那间破屋走。
那是我们昨晚临时落脚的地方,墙裂得能塞进手指,门板歪斜,屋顶漏风。可好歹没人来管。我把铁牛放在角落那堆干草上,拿自己那件还算干净的内衫撕成条,一圈圈缠他肩头。血还在渗,布条刚绕上去就透了,我换了三次,最后用炭灰压住伤口边缘,才勉强止住流势。
做完这些,我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叠压在膝盖上,低着头。屋里静得能听见屋外风吹破布的声音。铁牛的呼吸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在抽。我没哭,也没出声,就这么坐着,直到太阳爬上东墙,照进来一片灰白的光。
那光照在他脸上,汗珠还在,可脸色已经发青。
我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替我挡的,我记着。”
说完这句,我没再看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盯着墙上那道裂缝。阳光从缝里钻进来,直直落在地上,像一把刀划开屋子。我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那一幕——血光落下,铁牛撞过来,我被推出去,他跪在地上,背上那道焦痕一点点扩大。
如果我能强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能挡下那一击,或者直接让他别靠近我……
可我没有。
我只能躲。
我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躲了。”
不是逞狠,也不是赌气。是真这么想的。以前在王家,我娘被人逼死,我躲在柴房里不敢出声;后来偷学功法被罚,我在雪地里扫了一夜,只敢在心里骂。那时候我知道自己弱,所以忍。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有命在,有手有脚,还有个肯为我豁出命的兄弟躺在这儿喘气。
我不能继续当个只会缩脖子的人。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外头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有人看见我身上沾血,远远绕开,没人问一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衫脏得看不出原色,发带松了半截,铜铃铛挂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没响。
我把它按住。
然后转身回屋,在铁牛耳边低声说:“你挺住,我去想办法。”
我没说去哪,也没说找什么。我知道现在没人会教我修行的事。我一个无根无基的庶子,连灵根都没有,谁会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可总有办法。市井这么大,总有人知道点什么,哪怕只是传言,我也要听一听。
我走出巷子,往南城去了。
第一家是“陈记武馆”,开了几十年的老铺子,门口挂着块褪色的匾,两个壮汉在院子里练桩。我站在门外,掏出身上剩下的七枚铜钱,递进去:“请问,有没有基础锻体术外传?便宜点也行。”
那教头四十来岁,赤着膀子擦汗,瞥了我一眼,冷笑:“你这身子骨,扫帚都扛不动,练什么?滚一边去。”
我没争,默默接过被他甩回来的铜钱,有一枚掉地上,我弯腰捡起,拍了拍灰,揣回怀里。转身走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这种人也想练武?怕是连三天都撑不过。”
我没回头。
第二家是药铺,门口挂着几串干草药,伙计在柜前抓药。我等他忙完一单,凑上前问:“有没有能让人变强的方子?比如补气血、壮筋骨的?”
他抬头看我,眼神像看个疯子:“你是想练武?别闹了,没灵根的人吃十年药也是白搭。”
“那普通人就真的没法变强?”
“除非你爹是宗门长老,或者祖上埋了通天碑。”他嗤笑一声,低头继续抓药,不再理我。
我退出药铺,站在街边愣了一会儿。日头晒在脸上,有点刺。我抬手抹了把汗,继续往前走。
茶楼在街角,二楼临窗坐着几个闲汉,正喝着粗茶吹牛。我挤在楼下角落,听他们聊些江湖传闻。“听说北山那边有隐修,几十年不出洞,一出手就是雷火劈山。”一人说。“你也信?那是瞎编的话本子。”另一人笑,“不过还真有这事,我表舅的邻居见过,一个老头在崖边打坐,脚下石头都裂了。”
“真的假的?”
“谁知道。反正那种人不收徒,也不见客,想找都找不到。”
我坐在那儿,一直没动,直到听见“山野有隐修”四个字,手指猛地攥紧衣角。再坐一会儿,确认他们没再多说,我起身离开。
路上经过一家铁匠铺,炉火正旺,铁锤砸在铁块上当当作响。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那铁匠赤膊上身,肌肉虬结,一锤下去火星四溅。他打的是刀胚,烧红了锤,锤扁了再烧,反反复复,直到成型。
我忽然明白一件事:变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砸出来的。一下不够,就十下;十下不行,就百下。我不需要谁施舍,也不需要谁指点。只要我知道路在哪,我就一步步走过去。
我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没让它响。
天快黑了,街上行人渐少。我走在回巷子的路上,脚步比早上沉,可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今天我没学到任何功法,没拿到一张秘籍,甚至没人正眼瞧我一下。可我知道,我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别人背后的人。
我不再是那个眼睁睁看着兄弟受伤却无能为力的废物。
我王帅,从今天起,要走一条别人说不可能走的路。没有师父,我自己闯;没有资源,我自己拼;没有天赋,我就用命去填。
铁牛替我挨了这一刀,我得让他活得值得。
我推开破屋的门,屋里已经黑了大半。铁牛还在草席上躺着,呼吸比白天稳了些,可眼睛还是闭着。我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他额头,不烫。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饼,掰下一小块,用水润了润,小心塞进他嘴里。他没醒,可嘴唇动了动,咽了下去。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坐到他旁边,低声说:“你等着,我一定会变强。谁再敢动你一根手指,我就让他后悔活着。”
我说完,没再说话。屋外传来几声狗叫,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地上那张残卷的一角轻轻颤了一下。我没去碰它,也没去试那个藏在神魂里的东西。
现在不需要。
我要走的路,不是靠侥幸活着,而是靠实力站住。
我抬头看向墙缝外的天空。天边最后一丝光也快没了,星星开始冒出来。我盯着其中一颗最亮的,一直看到它稳定地亮着,不再闪烁。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那扇破门从里面顶上。
然后我回到铁牛身边,坐下,双手交叠,压在膝盖上。
明天,我会再去打听。
后天,再后天,只要他还躺着,我就一天不停。
直到我能护住我想护的人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