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街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我推开那扇歪斜的破门,铁牛跟在后面打了个哈欠,揉着脖子嘟囔:“你昨晚上折腾到快天亮,今儿还起这么早?真不怕把脑子用坏?”
我没吭声,手按在胸口。残卷贴着心口,布料下头还隔着一层内衫,可我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像块烧热的铁片,压得皮肤发烫。更烫的是胸前那点地方——小空间缩回神魂之后,一直安安静静,可刚才我试着用意念碰了碰它,它动了一下,边缘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轻轻荡开一圈。
它还在,也能调出来。
这就够了。
我低头看了眼指尖,昨晚那股从天灵盖灌下来的劲儿还残在骨头缝里,现在走路时脚底有点发虚,但脑子清楚。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像在王家扫雪时那样,被人盯着就低着头走。现在我有东西了,哪怕这东西还不听话、不听使唤,但它认我。
“你又走神。”铁牛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扯到墙根底下,“眼睛往天上飘啥呢?当心撞柱子。”
我甩开他手,往前走了两步,巷子窄,两边是破砖垒的矮房,头顶上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湿漉漉的裤衩和抹布。我一边走,一边悄悄调动神魂里的那根线,往小空间探过去。不是要吞什么,也不是放什么,就想试试它能不能随我心意动一动。
它转了半圈。
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我感觉得到——那一瞬间,眼前景物像是晃了一下,不是真动,是视线偏了那么一丝,好像透过水看东西,波纹一荡,人影就斜了。
“哎?”铁牛猛地站住,回头瞪我,“你刚才是不是突然不见了半步?”
“没有。”我说。
“胡说!你前脚刚抬起来,人就偏了,像……像穿墙过去了!”
“你看花眼了。”我嘴上硬,心里却是一紧。刚才那一瞬的偏移,是我控制小空间时引发的视觉扭曲,敌人要是盯上了这个破绽,下次就不会只是错觉了。
我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地上泥泞,踩一脚能陷下半寸。铁牛走得大大咧咧,靴子砸出啪啪响,我在后头盯着他的背影。这家伙膀子比门板还宽,兽皮短打裹不住鼓胀的肌肉,左臂上那个“帅”字图腾黑乎乎的,是他结拜那天让我亲手画的,说是“兄弟的名号,就得刻在肉上”。
现在那字边上泛着一层黄光,极淡,一闪即逝。
我没多想,只当是晨光斜照。
巷子走到一半,我忽然停住。
胸口那点热感变了。
不再是温热,而是像针扎了一下,尖锐、短暂,顺着肋骨往上窜。小空间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我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铁牛察觉不对,转过身来。
我抬手示意他别动,耳朵竖着,听着头顶上的动静。瓦片没响,风也没变向,可那股被盯上的感觉越来越重,就像小时候在王家藏书阁偷翻书,总觉背后有双眼睛,等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知道是谁在看我。
不是人眼,是神魂层面的窥视。有人在找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我的空间。
“咱们走快点。”我低声说,往前迈步。
铁牛皱眉:“你脸色不对。”
话音未落,一道血光从屋顶炸下。
快得不像人能反应过来,红得刺眼,带着一股腥气,直冲我胸口而来。那不是冲人,是冲位置——正正对准我小空间所在的方位。
我脑子空白了一瞬。
不是怕,是来不及想。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往后仰,可速度跟不上。千钧一发之际,铁牛整个人横着撞了过来,肩膀狠狠顶在我腰侧,把我推出三尺远。
血光落空。
可它没散。
“轰”一声闷响,铁牛左肩炸开一团焦黑,衣服碎成布条,皮肉翻卷,血还没流出来,就被那股热劲烤干了。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撑着泥地才没趴下。
“铁牛!”我扑过去扶他。
他抬头,脸上全是汗,牙咬得咯咯响:“跑……快跑!”
我没动。
我盯着他肩上的伤口。焦痕边缘泛着淡淡黄光,正是那个“帅”字图腾的位置。光很弱,但确实在护着伤处,让血没立刻喷出来。可这撑不了多久,那道血光残留的劲还在往里钻,像烧红的铁钎子一点点捅进去。
我慢慢站起身,背对着铁牛,面朝巷口上方。
瓦片上站着个男人。
黑衣,刀疤脸,腰间挂满染血的短刀。他没跳下来,也没再出手,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屋脊上,另一只手缓缓舔过刀刃,眼神死死锁着我。
血刀罗刹。
这个名字是从铁牛嘴里听来的,市井杀手榜第三,专接大宗悬赏,杀人不见血。他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冲我动手。
可他来了。
而且目标明确——他要的不是我命,是我的神魂。
“小子。”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骨头,“你身上那玩意儿,藏得挺深。”
我没答话。
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让我清醒。我知道现在不能慌,也不能冲上去拼命。铁牛替我挡了第一击,要是我也倒下,他连活到天亮的机会都没有。
血刀罗刹眯起眼:“你不该让它动的。刚才那一晃,像鬼影穿墙,瞒不过我这种人。”
我依旧不动。
他在试探,在等我反应。只要我露出一丝调动空间的痕迹,他就会再出刀——这次不会再是警告,是直接破体夺源。
我缓缓闭眼,不是害怕,是在找。
找那根连着神魂的线。
小空间伏在那里,安静如初,可我能感觉到它的震颤,像是被敌人的气息惊扰的野兽,随时可能暴起。我不能让它乱,也不能让它不动。我要它在我掌控中,哪怕只是一丝偏移,一次错觉。
我睁开眼,往前踏了一步。
血刀罗刹嘴角一扬:“找死?”
我又踏一步。
他跃下屋脊,刀光未出,人已至半空。
就在他落地前刹那,我猛地调动小空间,不是放大,不是吞噬,而是让它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扭曲——像热浪蒸腾的空气,让人看不清实影。
我侧身,半步滑出。
那一瞬,我的身影像是断了一截,从他视线里“跳”了过去。他收势不及,刀锋擦着我右臂划过,割开衣袖,却没伤到皮肉。
他落地,转身,眼神变了。
“果然有点门道。”他冷笑,“竟能借空间之力避招……难怪能瞒过那么多探查。”
我没理他,迅速退回铁牛身边,蹲下查看他的伤。血已经渗出来了,浸透半边身子,但他还有呼吸,脉搏虽弱,却没断。
血刀罗刹没再冲。
他站在原地,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道:“我可以现在杀了你,也可以等你救他时耗尽力气,再动手。你选一个。”
我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诈我。他不敢贸然再攻。刚才那一闪,让他意识到我的空间有自主防御倾向,这种未知最危险。他宁愿等,等我心乱,等我暴露更多破绽。
可我不需要选。
因为我根本没打算逃。
我慢慢伸手,按在胸前。小空间微微震颤,回应着我的情绪。愤怒在烧,烧得耳尖发烫,烧得指节发白。铁牛是为了我才倒下的,他连功法都不会,连灵根都没有,就这么傻乎乎地替我扛了一刀。
我不能让他白挨这一下。
血刀罗刹见我不动,冷哼一声:“敬酒不吃——”
话没说完,我猛然抬头,直视着他。
他也顿住。
因为我动了。
不是攻击,不是逃跑,而是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稳,每一寸距离都在压缩他的心理防线。小空间在我体内缓缓旋转,准备着下一次闪避,也准备着反击的时机。
他后退了半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退。
“你想要它?”我嗓音哑,“那你来拿啊。”
他眼神一缩。
我继续逼近:“你不是能杀一百个人吗?怎么,现在怕了一个不会修行的混混?”
他怒极反笑:“找死!”
刀光再起。
这一次更快,直取咽喉。
我侧头,偏移半步,身影再度扭曲,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刀锋擦颈而过,带起一串血珠,可我没停,顺势向前一扑,逼得他不得不收刀后撤。
第三次,第四次。
我利用小空间制造的视觉误差,在每一次攻击临身前完成微小闪避。我不是在躲命,是在耗他。耗他的耐心,耗他的判断,耗他对未知的忌惮。
第五次,他刀势一顿。
我没追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手仍按在胸前。
他盯着我,良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有意思。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天才都疯。”
他跃上屋顶,身影一闪,消失在晨雾中。
巷子里恢复安静。
只有铁牛微弱的呼吸声,和我粗重的喘息。
我缓缓跪坐在他身边,左手撑地,右手紧紧握拳,指甲掐得更深。耳尖还在发烫,可这回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火。
一股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我眼眶发酸,烧得我牙齿打颤。
我低头看他肩上的伤。焦黑的皮肉翻着,血染红了整片地面。那个“帅”字图腾的光已经快熄了,只剩一丝微芒,在血污中若隐若现。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它。
“你他妈……给我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