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屋顶破洞斜插进来,照在残卷右下角那三个刚刮出来的字上——“玄阴诀”。铁牛的鼾声还在墙角响着,像头睡熟的熊。我没动,手指压在那行字上,指甲缝里还沾着刚才刮纸时蹭到的灰。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残卷边翘了半寸,我伸手按住,纸面冰凉。
可这回不是风让它动的。
是我在抖。
刚才盯着“玄阴诀”三个字看了不到十息,胸口那股牵扯感又来了,比先前强烈得多,像是有根线从肚子里抽出来,直往上拽。我咬牙忍着,想把注意力移开,可眼睛就是离不开那个漩涡符号。它黑得不正常,浓墨似的点子,吸光一样,看得久了,眼前发晕。
我闭眼喘了口气。
再睁眼,指尖已经贴上了符纹。
那一瞬,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拿锤子砸了后脑勺。耳朵里全是杂音,铁牛的呼噜、屋外虫鸣、风吹草响,全混成一片轰鸣。我猛地缩手,可晚了。意识像是被什么拽住了,往那点墨色里拖,脚底发虚,整个人往后仰。
我没倒。
因为身子根本动不了。
一股劲从天灵盖灌下来,顺着脊椎一路炸到底,骨头缝里都噼啪作响。眼前一黑,又亮,再黑。等视线回来,我发现自己还靠着墙,手还搭在残卷上,可周围不对了。
头顶没月亮了。
空气变了味,带着股陈年土窖的潮气。光线也怪,不是月光,也不是火光,是种说不清的暗影,浮在半空,晃着圈儿。我扭头看铁牛,他还在睡,姿势没变,但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连呼出的气都停在嘴边,凝成一团白雾不动。
我张嘴想叫他,没声。
低头看自己,人是实的,衣服也没变,可胸前半尺远的地方,悬着个拳头大小的黑团,正缓缓转着,像口井,往下通着看不见的深处。它不动声色地吸,草屑、泥渣、墙角碎木片,全都离地半寸,一点点往里飘。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是从我身上出来的。
念头刚起,那黑团突然一震,吸力猛增。墙角堆的破筐“哗啦”一声裂开,几块干草飞出去,眨眼就被吞了进去。铁牛腰带上别着的一小片兽皮也挣脱绳结,打着旋儿往那黑洞里钻。
我慌了,伸手去挡。
手穿过去了。
不是挡住,是我的手直接穿进了那黑影里,像插进井水,凉得刺骨。里面没有底,也没有壁,只有一片空荡,仿佛能一直伸到天外去。我猛抽手,掌心湿漉漉的,像是沾了层雾水。
“铁牛!”我终于喊出声。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看着那黑团,又看我,再看地上少了一角的破筐,喉咙里挤出一句:“……啥玩意?”
我也想知道。
可现在没工夫解释。那黑团还在转,越转越快,吸力越来越强,连我坐着的干草堆都开始散架。我怕它连人也吞,一把拽住铁牛胳膊往墙角躲。他浑身肌肉绷紧,额上冒汗:“你……你搞出来的?”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心咚咚跳,耳尖烫得厉害,可我知道,光慌没用。小时候在王家,主母罚我跪雪地,我就靠一口匀称的呼吸撑过去。那时候明白一个理:越怕,越得静。
我深吸一口气,闭眼。
再睁眼,不去看那黑团,而是往自己心里找。找那股劲的源头。它不在丹田,也不在经脉,像是藏在脑袋最深处,一根细线连着神魂。我试着不去抗拒它,反而顺着那线摸过去,像探一块刚结的冰,轻轻碰,慢慢试。
吸力弱了点。
我又往前送一点意念,像递根树枝探井口。
黑团一顿,旋转慢了下来。
我屏住呼吸,心里默念:“收。”
那黑团微微一缩,像是听懂了。
再念一遍:“停。”
它不动了。悬浮在胸前,安静得像从来没暴走过。只有边缘一圈细微的波纹,还在轻轻荡,像水面刚平复的样子。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铁牛蹲在旁边,一手扶墙,脸还是白的:“你……你刚才那是什么?妖术?秘法?还是……走火入魔?”
“不知道。”我摇头,嗓音有点哑,“第一次。”
“第一次就差点把我裤子吸飞?”他低头检查腰带,发现兽皮真少了一块,脸色更白了,“你这玩意儿认主吗?别下次我正吃饭,碗先没了。”
“应该……认。”我抬手,指尖离黑团还有两寸,它没反应。我试着再靠近,它边缘微微泛起一层暗光,像是回应。我心里一动,又试了次“收”,它立刻缩小一圈,几乎缩回体内,只剩一丝影子浮在胸口。
我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
它没再震。
但从第五章到现在,它每次异动,都跟我有关。残卷、压痕、青光、黑团……它都知道。只是不说。
铁牛还在那儿嘀咕:“你别说这是什么上古传承啊,我听说那些大能修士,都有储物戒指、乾坤袋啥的……你这个,比那个还邪乎。”
我没接话。
储物?我刚才试过了,那黑团能吞东西,也能留东西。干草、泥块、破筐碎片,都没落地,而是被吞进去后再没出来。它在我神魂里,像长出来的一块肉,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多了一个内脏。
这不叫储物。
这叫……空间。
我忽然想起扫雪那年悟出的“以柔克刚”。不是硬顶,不是蛮拼,是顺着势走,借力化力。刚才我越是抵抗,它越乱;我一放松,反倒能碰着它的边。这东西不讲力气,讲的是“顺”。
“你还能控制?”铁牛见我盯着黑团出神,小心翼翼问。
“试过了。”我点头,“能收,能停,但费劲。刚才那一阵,像跑了五十里山路。”
“那你别老玩。”他咧嘴,拍了下大腿,“万一哪天把我吸进去,你说咋办?我可不想当第一个进你肚子里的人。”
我没笑。
我把残卷重新裹好,三层叠紧,塞回内衫贴胸的位置。外面扣好衣领,手按在上面。那黑团已经彻底缩回,体表看不出痕迹,可我知道它还在,安静地伏着,像一头刚驯服的兽。
我抬头看屋顶破洞。
月亮偏西了,天快亮了。
这一夜,我本来只想弄明白残卷上的字。结果它给了我别的东西——一个别人看不见、也感知不到的小空间。它不声不响,绑在我神魂上,等我触到“玄阴诀”的那一刻,才浮现出来。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现在?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偷学功法、靠耍滑活命的杂役小子了。这东西,哪怕只会吞点破草烂泥,也是我的依仗。
铁牛躺回去,翻了个身,嘟囔:“你折腾完没?没事儿我再睡会儿,天亮还得找活干。”
“嗯。”我应了一声,没动。
他鼾声又起。
我靠着墙,手仍按在胸口,闭眼养神。身体累得像散了架,可脑子清醒得很。一遍遍回放刚才的画面:黑团出现、吞噬、失控、稳定、收束。每一个细节,我都记下来。
等天亮,我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试一次。
看看这空间,到底能做什么。
风又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残卷边角微微一颤。
我伸手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