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回来那天,是个大晴天。林晓棠刚从收购站出来,手里攥着今天的分红,正往面馆走,准备买两个包子带回去。一辆面包车停在她面前,车门推开,周海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指头上套着一个金戒指。整个人跟以前那个缩在灶房门口、秋衣秋裤冻得直哆嗦的样子,完全对不上号。
“晓棠!”他笑着喊她。
林晓棠看着他,没动。
“你在这收山货?”周海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收购站,“这能挣几个钱?风吹日晒的。”
“够活。”林晓棠说。
周海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好烟,抽出一根点上。“我在外面做建材,水泥、钢材,大买卖。一年挣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林晓棠没接话。
“晓棠,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周海把烟夹在指间,语气放软了,“欠你的钱,我加倍还。你现在跟我走,不用在这受罪。县城我买了房子,你搬过来住。”
林晓棠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金戒指反着光。他说“水泥、钢材”的时候,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前世的记忆——周海做建材发了大财。她记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怨了那么多年。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的就是这两个词。
她心里翻了一下。只是一下。
“周海。”
“嗯?”
“你有钱了,替你自己高兴。”林晓棠把攥着钱的手揣进口袋,“我不跟你走。”
周海的笑脸僵了一下。“为什么?你不是一直觉得我能成大事吗?”
“那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现在真成了,你反而不信了?”
林晓棠没回答。她想起苏珩。想起他蹲在三轮车旁边修车,裤腿上全是泥,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想起他给她买的那双解放鞋,鞋底厚实,走山路不硌脚。想起那根红头绳,他笨手笨脚扎了好几回都扎不上。
“周海,水泥、钢材,是你做的?”她问。
“那还有假?”
“那你好好做。”林晓棠看着他,“但我不能跟你走。”
周海的脸色变了。“为什么?他苏珩有什么好的?一个收破烂的——”
“他不是收破烂的。”
林晓棠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是没你有钱,但他不会骗我。他不会跟我说‘过两天就还’,然后跑得没影。他不会说‘她是我媳妇,你找她’。”
周海张了张嘴,烟从指间掉在地上。
“你走吧。”林晓棠转过身,“以后别来找我了。”
她往面馆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身后传来周海喊她的声音,她没回头。推开面馆的门,热气扑面而来。
“老板,两个肉包子。”
包子用油纸包好,还热乎着。她把钱付了,攥着包子走出来。周海的面包车已经不在了。她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油纸哗哗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想起前世那个念头——周海会发财的。他确实发财了。但那又怎样?她不想跟他走。她宁愿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风把头发吹得乱飞,看着苏珩的后背。宁愿蹲在收购站门口,跟他分一碗面,把自己碗里的肉丝夹到她碗里,说“我吃不完”。
她攥紧包子,往路口走去。
苏珩在路口等她。三轮车停在槐树下,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什么东西。看到她过来,把扳手放下,跳下车。
“怎么这么久?”
“碰见个人。”
苏珩没问是谁,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林晓棠也拿了一个,两个人坐在车帮上,低着头吃。吃完了,苏珩把油纸叠了叠,塞进口袋。
“碰见谁了?”他这才问。
“周海。”
苏珩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他在外面做建材,赚了钱。”林晓棠把油纸上最后一点碎渣捏起来放进嘴里,“让我跟他走。”
苏珩没说话,把扳手拿起来,又放下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走。”
苏珩看着她。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辫子上扎着那根红头绳,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林晓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后悔没跟他去县城住大房子?坐你的三轮车挺好的,风大。”
苏珩没接话,把扳手收进工具箱,合上盖子。
“上车。”
林晓棠爬上车斗,在棉被上坐下来。苏珩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往村外开。风灌进来,她把领口拢了拢。她看着他的后背,想起今天站在面包车旁边的时候,心里只慌了一下,很短,像打火机打了一下火,啪的一声就灭了。
“苏珩。”
“嗯。”
“水泥、钢材,周海真的在做。”
苏珩没接话。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是他发家的路。今天他站在我面前,跟我说那些话,我脑子里乱了一下。”她看着他的后背,“但也就是乱了一下。”
苏珩把车速减了一点。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晓棠。”
“嗯。”
“我会对你好的。”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大半,但她听见了。她低下头,把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
“我知道。”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