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天阴。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场雪。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就是不落。它们比人还能等。
我到实验室的时候,赵磊已经在门口等了。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兜里。看见我,他把手抽出来,搓了搓。手指关节泛红,不是冻的,是攥久了。
“你几点来的?”我问。
“刚到。怕你一个人。”
“怕什么?”
“怕你开柜子的时候手抖。”
我没接话,刷卡进门。日光灯还是那根亮的,坏的那根依旧没人换。暗的那根灯管彻底不闪了,像断了气。工作台上的保温箱已经挪走了,专用柜立在墙角,灰白色,冷冰冰的。我走过去,按指纹,输密码。门开了。保温箱还在,封条完好。
苏念在意识里说:“封条没动。”
“我知道。”
“你检查一下。”
我蹲下来,把箱子搬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箱子比昨天轻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我仔细看了一遍封条,用指腹摸了摸边缘,确认没有被撕过的痕迹。然后开箱,取密封容器,把容器举到灯光下。暗灰色的晶体悬浮在中央,和昨天一样。不反光,很小,像一粒凝固的黑暗。
“没问题。”我把容器放回去,重新封箱,锁柜。动作比昨天快了一点,但不是熟练,是知道它还在。
赵磊站在旁边,没说话,看着我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从柜子移到我的手上,又从我的手移回柜子。
“每天都要检查?”他问。
“每天。”
“那明天我还来。”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不像商量,像通知。
上午没课。我开始准备提纯的材料。提纯设备还没到,郑国良说下午送过来。我需要先准备好试剂和器皿。苏念在意识里列出清单,一项一项勾,顺序、用量、注意事项,标得清清楚楚。烧杯、量筒、滴管、超纯水、无水乙醇、洗瓶、试管架。
赵磊在旁边帮忙拆包装,把玻璃器皿从纸箱里取出来,用超纯水冲洗一遍,再放在工作台上晾干。他动作很轻,怕碰碎了。每洗完一个,举到灯光下晃一晃,看有没有水渍,再倒扣在干净的滤纸上。
“这个放哪?”他举着一个烧杯。
“靠墙。别碰着。”
他把烧杯轻轻放下,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看。“你以前提纯过吗?”
“没有。”
“第一次?”
“嗯。”
“紧张?”
“有一点。”
“那你慢点做。别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平时不一样。不是劝,是定。像在说“没事,你慢慢来,我看着”。我又拿了个量筒,也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开水龙头,水柱冲在玻璃壁上,哗哗响。水房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断断续续,和这里的水声叠在一起。
试管架摆好了。超纯水装瓶了。无水乙醇的盖子拧紧了。工作台上慢慢铺满了东西,一样一样,排得很开,像是手术前的器械台。苏念在意识里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提醒一句:滴管放左边,镊子放右边。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不是轻,是专注。赵磊把最后一个烧杯扣在滤纸上,直起腰,搓了搓手指。指尖被水泡得发白。
窗外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工作台上。那些玻璃器皿在光里微微反光,干干净净。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不多,肥肉偏多。赵磊打了一份,我也打了一份。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嚼,腮帮子鼓鼓的,咽下去,再夹一块。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很轻。他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那块肥肉相间的肉块。
“下午设备到了就开始?”
“嗯。”
“你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试剂呢?”
“都配好了。”
他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那我下午去实验室找你。”
“行。”
下午两点,郑国良来了。他带了一个手提箱,银灰色,边角磕碰过的痕迹。箱子不算大,但沉,拎在手里,肩头微微往下塌。他亲手拆箱,把设备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设备不大,也不小,占了半张桌子。他接上电源,调试,指示灯亮了两盏,绿灯,稳。
“操作流程我已经发给你了。按步骤来,不要跳步。”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角落的专用柜,“提纯过程中,任何异常立刻停。打电话给我,不要自己处理。”
“知道了。”
他看了赵磊一眼。赵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试管架,正往桌上摆。试管架在他手里转了一下,他把它放正,和桌边对齐。郑国良没问他是谁,转身走了。赵磊把最后一个试管架摆好,站直了。
“那人是谁?”
“郑国良。负责这批材料的。”
“官不小。”
“嗯。”
他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食堂。红烧肉比中午多了一点,肥瘦相间,酱色红亮。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红烧肉的油反得发亮。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嚼,腮帮子鼓鼓的。
“陈念。”
“嗯?”
“提纯要多久?”
“快的话几天。慢的话一周。”
“那你这几天都在实验室?”
“嗯。”
“我下课就来。帮你递东西。”
“不用。”
“不是帮你。是我也想看看。”他顿了一下,筷子在碗里拨了拨,夹起一块肉,“那个晶体,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我想看它最后变成什么。”
他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湿漉漉的,下午好像下过雨,我没注意。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苏念在意识里说:“他想看它最后变成什么。”
“嗯。”
“他想看的是你做完这件事。”
“我知道。”
“你领情吗?”
“领。”
食堂的灯也亮了。白色的光,冷。照在餐盘上,照在赵磊的手上。他的手指关节还泛着红,攥了太久的兜。
晚上,实验室。设备预热好了,指示灯三盏全绿。我把密封容器从专用柜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赵磊站在旁边,没说话。苏念在意识里说:“开始吧。”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实。
我拧开容器盖。晶体悬浮在透明介质里,暗灰色,不反光。我把容器固定在设备上,按下启动键。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只猫在打呼噜。赵磊往后退了半步,又站回来,眼睛没离开那粒晶体。
“明天再来。”我说。
“你回去吗?”
“回。”
他点点头。我们关了灯,锁门。走廊里很安静,刷卡出门禁的时候,校门口路灯下那几辆车还在。车窗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赵磊看了一眼,没说话。我也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设备在实验室里继续嗡鸣。那粒晶体在容器里悬浮着,一动不动。明天,它会变一点点。后天,再变一点点。苏念在意识里没有开口,但我知道她在看。隔着实验室的门,隔着走廊,隔着所有锁和密码。她能看到那盏绿灯,听到那声嗡鸣。那是她等了千万轮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