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宸听完风凌寒说的这些后,他陷入了沉思,又重新将三处地点放在整个村子的格局中审视,脑中开始串联起各种线索。
打谷场,低洼,众矢之地,阴气汇聚,地面有火烤痕迹。
河边,回水弯道,水气停滞,出过凶事,绑红布。
松树下,北阴入口,树根挡水,地下有异,树歪根隆。
三处地点,分别位于村子的中心、东南和西北,如果用线将它们连接起来,在地图上会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打谷场在三角形的顶角,河边和松树分别在左右两个底角,整个三角形覆盖了锁金村的核心区域,几乎所有的房屋都落在三角形之内。
少宸想起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煞局,说起天下风水煞局,常见的不过百种,稀有的不过十种,其中有一种便与此类似,这种煞局叫做“三鬼起煞”。
三鬼起煞,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在同一个村落或宅院的范围内,必须有三个独立的凶煞点,第二,这三个凶煞点必须是横死之人所留,怨气深重,且彼此之间互不相通,各自为政,第三,这三个凶煞点的位置,必须形成一个三角关系,三角的中心正是村落的气眼所在。
而三鬼起煞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单个煞点的凶险,而在于三个煞点的怨气会相互激发,形成一个封闭的循环,三个鬼的怨气在三角区域内来回震荡,不断叠加,不断增强,最终将整个区域的气场给完全扭曲,被困在这个区域内的活人,阳气会被慢慢抽走,精气会被慢慢耗尽,最后变成行尸走肉。
并且,三鬼起煞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煞气不会外泄,三个煞点之间的循环形成一个闭环,怨气被锁在三角区域内部,外面的人感觉不到,普通的探测手段也发现不了,只有从高处俯瞰整个格局,结合地势、水脉、气场的走向,才能看出端倪。
确认当下后,少宸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转向风凌寒,语气凝重道:“风大哥,这不是普通的风水问题,这应该就是比较罕见的三鬼起煞局,打谷场、河边、松树下,这三处,每一处都死过人,而且是横死,三个横死之人的怨气,在这个村子里形成了一个封闭的三角循环,将全村的气场都锁死了,那些村民反应迟钝、精气被吸,就是因为他们的阳气被这个局慢慢抽走了。”
风凌寒的目光一凛,他对各种邪祟阵法的原理并不陌生,三鬼起煞,他听过这个名字,知道它的凶名。
“那口棺材抬不动,也是因为这个局?”风凌寒问向少宸。
少宸回应道:“棺材抬不动,是因为棺中死者的魂魄,很可能被这个局截住了,刘老柱虽然是自然死亡,但他的魂魄离开身体后,没有正常离去,而是被三鬼起煞的怨气循环困住了,魂魄困在棺材里,棺材就等于有了‘根’,扎进了这个局里,自然也就抬不动。”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刘老柱的死,很可能也不是偶然,他本来就体弱,阳气不足,在这个局里待久了,精气被慢慢抽走,身体越来越差,最终在某个夜里油尽灯枯,表面上看是自然死亡,实际上,是这个局加速了他的死亡。”
风凌寒听完后,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下去再说。”
两人从树上下来,风凌霜和韩月熙正在树下等着。
风凌霜仰头看着他们,见两人脸色都不轻松,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少宸将他们在树上观察的结果和盘托出,他指着村子里的三个方向,将打谷场、河边、松树下的地形特征、风水问题、以及凶事痕迹全部都一一说明,然后,他讲出了自己的判断,便是“三鬼起煞局”。
韩月熙听完这些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看着少宸,眼神里带着质疑,还有一丝不甘。
“三鬼起煞?这是什么局?我在这村子待了两天,画了符,念了咒,还翻了祖传的手抄本,怎么一点怨气都没感觉到?你说那三处都有横死之人,有怨气,可我到了打谷场,到了河边,到了那棵松树下,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阴冷,没有压迫,连最普通的鬼气都没有,这怎么解释?”韩月熙的语气中带着刁蛮,但问的问题切中要害,这也确实是她心中最大的疑点。
少宸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抬起头,缓缓说道:“韩姑娘,你之所以感觉不到怨气,是有三个原因。”
韩月熙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脸上一副“我倒要听听你怎么说”的表情。
少宸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三鬼起煞局的核心特征是煞气不外泄,三个横死之人的怨气被锁在三角循环内部,形成一个闭环,怨气在里面来回震荡,不会逸散到外面,你站在任何一个煞点附近,感觉到的只是正常的温度和气场,因为怨气不在那里,怨气在循环里,就像一个封闭的水渠,水流在渠里转圈,你在渠边把手伸进去,只能摸到水,但感觉不到水的流动方向,你感觉到的只是‘有水’,而不是‘水在流’。”
紧接着,少宸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这三个煞点形成的时间,应该已经不短了,风大哥之前说,河边的红布条褪色到那个程度,至少三五年,打谷场地面的火烤痕迹已经被踩得模糊,说明年头也不短,松树根部的泥地已经形成了稳定的潮湿区域,那是常年积水的结果,时间越久,怨气越沉淀,反而越不容易被察觉,就像一潭死水,刚形成的时候浑浊翻涌,时间长了,表面看起来反而平静了,但底下的淤泥只会越来越深。”
这时,韩月熙的眉头稍松,但嘴巴还抿着。
少宸又伸出第三根手指:“这第三嘛,也是最重要的原因,这三个煞点的怨气,彼此制衡,相互抵消了表面的波动,三鬼起煞之所以罕见,就是因为它需要三个怨气强度相近的横死之人,如果其中一个怨气特别重,另外两个压不住,怨气就会外泄,局就破了,但锁金村的这个局能维持到现在,说明三个煞点的怨气强度恰好相近,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就像三个力量相等的人拉一根绳子,谁也拉不动谁,绳子反而绷得紧紧的,纹丝不动,这种平衡状态下,表面是静止的,但内部的张力是巨大的,你感觉不到,是因为你的感知还不足以穿透这层平衡的外壳。”
当少宸全部说完这些后,韩月熙显得沉默了,她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思索,又变成了不甘心,她咬着嘴唇,过了好几息,才撅起嘴,哼了一声,将视线移开到别处。
“说得倒是一套一套的,还真看不出来,凌霜说你是破局高手,果然是有那么两下子嘛!”韩月熙嘀咕了一句,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冲了。
风凌霜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知道韩月熙这性子,嘴上不服,可心里其实已经信了。
风凌寒一直没有插话,一直等少宸说完后,他才开口了,问的是最实际的问题:“少宸,破局这方面是你专长,依你看来,这个三鬼起煞局,应该怎么去破?”
少宸的目光重新投向村子,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跳动,将打谷场、河边、松树下三处地点照得明暗不定。
“三鬼起煞,破局的关键不是强行驱散怨气,那样只会让怨气失控,反而害了村民,最为关键是要打破三个煞点之间的平衡,让循环停下来,停下来的方法,是找到三个横死之人的埋骨之处,分别超度,只要其中一个得到了安息,三角平衡就被打破了,循环就会终止,剩下的两个也就不足为惧了。”说完这些后,他看着韩月熙,“韩姑娘,你在这两天,有没有听村民提起过,这三处地方以前出过什么事?”
韩月熙想了想,摇了摇头:“我问过陈老栓,他只说锁金村以前不太平,但具体的,他不肯多说,那些中邪的村民更问不出什么,只有刘大柱和几个阳气足的壮年,我问过,他们也都说不知道。”
风凌寒道:“他们不是不知道,我看是不敢说。”
少宸摇了摇头:“风大哥说得对,这种横死凶事,乡里乡亲向来讳莫如深,不会轻易跟外人讲,可这关系到整个村子的安危,这未免也太迂腐了吧。”
他转向韩月熙:“韩姑娘,那三个凶地的具体位置,你应该都知道了,为了不引起这些村民的恐慌,一会去找陈老栓问清楚,并和他说明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明天再从打谷场、河边、松树下,三处都仔细查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其根源,找到之后,再想办法超度。”
韩月熙这回没有抬杠,只是点了点头。
风凌霜问道:“那今晚呢?”
少宸眼见夜色已深,火把的光在风中微微摇曳,村中的寂静比白天更浓,只感觉那股沉闷的滞重感在黑夜里变得更加明显,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今晚,先把那些阳气足的壮年安置好,不要让他们单独待在村里,韩姑娘,你之前让他们暂时离开是对的,但今晚他们既然回来了,就不能再让他们散着,集中到一处,点上火,让他们轮流守夜即可。”
韩月熙说:“刘家那院子够大,让他们都到刘家去?”
少宸同意道:“可以,刘家院子靠近打谷场,离棺材也近,虽然位置凶险,但有我们守着,反而安全,分散在各处更容易出问题。”
风凌寒也同意少宸的决定。
韩月熙转身去招呼那些举着火把的壮年村民,让他们集中到刘家院子,风凌霜也随她,并且交待那些壮丁一些注意的事情。
少宸和风凌寒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锁金村。
火把的光芒逐渐聚拢到刘家院子方向,其他地方的黑暗重新涌了上来,将打谷场、河边、松树下三处地点吞没,少宸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怨气,此刻正在黑暗中无声的流转,维持着那个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三角循环。
而他们,要打破这个三鬼起煞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