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二月。南满。邵本良的人追了整整一个月。不是追一天歇一天,是天天追。白天追,夜里也追。陈啸带着人往东走,邵本良的人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咬住不放。
“他们怎么甩不掉?”刘世杰喘着粗气。
“他们有狗。”赵铁柱说。
陈啸没说话。他蹲在雪地里,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了看四周。山,雪,树,没有路。脚印在他们身后,一串一串的,清清楚楚。
“分头走。”他说。
“分头?”
“分头。三个人往北,三个人往南。我一个人往东。”
“不行——”刘世杰说。
“走。”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带着两个人往北走了。刘世杰带着两个人往南走了。陈啸一个人往东走。他走得不快,脚印留在地上,不深不浅,像是没力气跑了。他走了一个时辰,停下来,蹲在雪地里,等着。
邵本良的人追上来了。不是大队,是尖兵,三四个人,沿着脚印追。他们看见陈啸一个人蹲在雪地里,愣住了。陈啸站起来,朝他们开了一枪。没打中,打在地上,雪溅起来。那几个人趴下了,不敢追了。陈啸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停下来,又打了一枪。又没打中。那几个人又追上来了。
他跑了一个时辰,又停下来,又打了一枪。追追停停,停停追追。他把那几个人引到了一条沟里。沟很深,两边是石头,雪没过膝盖。陈啸跑进沟里,没路了。他转过身,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把枪架在石头上,等着。那几个人追进来了。他们看见他没路了,笑了。一个人端起枪,朝他瞄准。陈啸扣了扳机。砰。那人倒了。另一个趴下了,第三个转身就跑。陈啸又打了一枪,没打中。他没追。他蹲在石头后面,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手在抖,不是怕,是冷。
他从沟里爬出来,往东走。走了半天,又听见后面有人追。不是三四个人,是十几个。他跑不动了。腿不听使唤了,膝盖肿了,每走一步都疼。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走着走着,前面没路了。悬崖。他站在崖边,往下看。白茫茫的,看不见底。风从下面吹上来,冷的。
他转过身。那几个人追上来了。端着枪,刺刀亮晃晃的。他们看见他了,停下来,把枪端起来,对着他。陈啸把手里最后一颗手榴弹拉了环,扔出去。手榴弹落在那几个人中间,炸了。有人倒了,有人趴下了,有人在喊。陈啸趁乱往前跑,不是往崖边跑,是往他们方向跑。他冲进硝烟里,摸出刀,捅了一个。捅了,拔出来,再捅。又捅了一个。第三个冲上来,刺刀捅进了他的肩膀。不是疼,是麻。他低头看了一眼,刺刀从肩膀前面捅进去,从后面穿出来。他抓住那人的枪管,把刀捅进那人的喉咙。那人松开枪,倒了。刺刀还插在陈啸肩膀上。他咬着牙,把刺刀拔出来,扔在地上。血涌出来。
第四个冲上来。刺刀朝他胸口捅过来。他想躲,腿不听使唤了。刺刀捅进了他的肚子。不是疼,是凉。凉飕飕的,从肚子中间扩散到全身。他抓住那人的枪管,把那人往崖边拉。那人想松手,松不开了。陈啸的手像钳子一样,箍着他的枪管。两人扭在一起,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陈啸的脚踩空了。他往下坠。那个人也往下坠。风从耳边过去,呼呼的。他看见了天。天是灰的,没有太阳。然后看见了地。地在下面,很远,很远。
他不知道自己掉下去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他趴在雪地里,脸埋在雪里,嘴里有雪,鼻子里也有雪。他咳了一下,雪从嘴里喷出来。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按在什么东西上,软的,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一只手。不是他的手。是死人的手,灰白色的,指甲里有泥。他缩了一下,把手抽回来,撑着另一边的地,慢慢坐起来。
周围全是雪。白的。树也是白的。天是灰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他摸了摸肚子。肚子上的伤口结痂了,硬硬的。他摸了摸肩膀。肩膀上的伤口也结痂了,硬硬的。他不记得这些疤是什么时候有的。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之前的每一次。
他站起来,腿软,头重,身子晃了一下。他扶着树,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往前走了几步。腿不听使唤,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他没停。他走了很远,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封信。最上面那封,杨靖宇写的——纸是烟盒纸,褐色的,边角烧过。他把信展开,看了一遍。字歪歪扭扭的,墨很淡,有些地方看不清。但他认得出那几个字:邵本良在找你。别往南走了。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往东走。太阳在头顶,晒着,冷的。他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会儿,走几步歇一会儿。腿上的伤口裂了,血顺着腿往下流,鞋里黏糊糊的。他没停。他不能停。停了就死了。他往东走。每走一步,离杨靖宇近一步。也许见不到面,但近一步。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