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南满。
陈啸没往东边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邵本良把路封了。不是封一条路,是封了所有路。每个路口都有岗哨,每个岗哨都有电话,一有动静,半个团就能扑过来。陈啸蹲在山顶的石头后面,看着那些路口,看了很久。
“往东边去不了。”赵铁柱蹲在他旁边。
“嗯。”
“往哪?”
“往南。”
他们往南走。不走大路,走小路。不走小路,走野地。陈啸走在最前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十一月下旬,他们走到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窝在山沟里。陈啸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低矮的土房,站了很久。
“借点粮食。”他说。
“又借?”赵铁柱看着他。
“借。以后还。”
他们进了村。老百姓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不说话。陈啸蹲下来,把枪放在地上,站起来,退了几步。
“有粮食吗?借点。以后还。”
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头从屋里端出一袋子苞米,放在地上,看了陈啸一眼,转身回去了。陈啸把苞米扛上,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门槛上。他走了。
十二月初,他们找到一个山沟。沟不深,两边是石头,长满了树。陈啸蹲在沟里,看了看四周。
“就这儿。”
他们搭了几间窝棚,用树枝和草盖的。比以前更小,更矮。陈啸躺在窝棚里,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封信还在。他把信掏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封:你教的那些,管用。第二封:毙敌十余人。我们伤了两个,没死。第三封:雪大。路断了。开春再说。他把信叠好,揣回去。
十二月下旬,邵本良的人又找到了他们。不是搜山,是围山。他们把山围了,不让进不让出。陈啸蹲在山顶的石头后面,看着那些火光,看了很久。
“他们怎么找到的?”刘世杰趴在他旁边。
“有人报信。”
“谁?”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夜里,陈啸带着人从山后面的一条石缝里摸了出去。走了半夜,翻过一道山梁,到了山外面。回头一看,邵本良的人还在山前守着,火光一明一暗的,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
“往哪走?”赵铁柱问。
“往南。”
他们往南走。走了三天,又找到一个山沟。沟很浅,藏不住人。陈啸蹲在沟里,看了看四周。
“不藏了。”他说。
“不藏了?”
“不藏了。藏不住。”
他们往南走。白天走,夜里也走。不走大路,走小路。不走小路,走野地。陈啸走在最前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民国二十四年,一月。最冷的时候。陈啸蹲在窝棚门口,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赵铁柱蹲在他旁边,叼着烟,没点。两个人蹲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凉的。
“杨靖宇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赵铁柱说。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一月中旬,一封信塞到他手里。不是交通员送来的,是老百姓带上来的。那人挑着担子,说是去镇上卖柴的。看见陈啸,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陈啸接了。拆开。纸是烟盒纸,褐色的,边角烧过。字歪歪扭扭的,墨很淡。杨靖宇说:邵本良在找你。别往南走了。
陈啸把信看了一遍,叠好,揣进怀里。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往哪?”赵铁柱问。
“往东。”
他们往东走。不是去找杨靖宇,是去甩掉邵本良。邵本良在南边堵他,他往东边走,邵本良就得跟过来。他跟过来,南边就松了。南边松了,杨靖宇那边就好打了。
一月底,他们走到一条河边。河不宽,结了冰,冰面上全是雪。陈啸蹲在河边,看了看对岸。对岸是山,更高的山,更密的林。
“过河。”他说。
他们过了河。冰面滑,走一步滑一步,有人摔了,爬起来,又摔了。陈啸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挪。上了岸,裤子湿了,鞋也湿了,没人吭声。陈啸蹲下来,把鞋里的水倒出来,穿上,站起来。
“走。”
他们钻进林子。树高,林密,太阳照不进来。陈啸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看地形,看方向,看有没有脚印。走了半天,他忽然停下来。
“你们听。”
所有人都停下来。安静。风的声音,树叶的声音,远处有鸟叫。然后他听见了——水声。不是河,是溪,细细的,从山上流下来。他顺着水声走过去,拨开一片灌木,看见了一条溪。水不深,清亮亮的,石头在底下,圆的。他蹲下来,捧了一口,喝了。凉的,甜的。
他蹲在溪边,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邵本良还追吗?”刘世杰蹲在他旁边。
“追。”
“追到什么时候?”
“追到追不动为止。”
陈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