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九月。南满。
邵本良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围山,是搜山。一个营,五六百人,从山下来了,散得很开,沿着沟往上走。前面有尖兵,后面有大队,机枪架在半山腰,枪口对着山上。陈啸趴在山顶的石头后面,看着那些人。他没打。等他们走到半山腰,他带着人从山后面的一条石缝里摸了出去。石缝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走一步蹭一步。走了半夜,翻过一道山梁,到了山外面。回头一看,邵本良的人还在山上搜,火把一晃一晃的,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
“往哪走?”赵铁柱问。
“往南。”
他们往南走。走了两天,又找到一个山沟。沟不深,两边是石头,长满了树。陈啸蹲在沟里,看了看四周。
“就这儿。”
他们搭了几间窝棚,用树枝和草盖的。比以前更小,更矮。陈啸躺在窝棚里,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封信还在。纸糙,黄,边角卷着。他把信掏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封:你教的那些,管用。第二封:毙敌十余人。我们伤了两个,没死。第三封:雪大。路断了。开春再说。他把信叠好,揣回去。
九月下旬,邵本良的人又找到了他们。不是搜山,是围山。他们把山围了,不让进不让出。陈啸蹲在山顶的石头后面,看着那些火光,看了很久。
“他们怎么找到的?”刘世杰趴在他旁边。
“有人报信。”
“谁?”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十月初,夜里。陈啸带着人从山后面的一条石缝里摸了出去。走了半夜,翻过一道山梁,到了山外面。回头一看,邵本良的人还在山前守着,火光一明一暗的,不知道他们已经出来了。
“往哪走?”赵铁柱问。
“往南。”
他们往南走。走了三天,又找到一个山沟。沟很浅,藏不住人。陈啸蹲在沟里,看了看四周。
“不藏了。”他说。
“不藏了?”
“不藏了。藏不住。”
他们往南走。白天走,夜里也走。不走大路,走小路。不走小路,走野地。陈啸走在最前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十月下旬,他们走到一条河边。河不宽,水浑黄浑黄的,流得不快。对岸是山,更高的山,更密的林。陈蹲在河边,捧了一口水,喝了。凉的,带着土腥味。他把水泼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
“过河。”他说。
“过河?对岸是哪儿?”刘世杰问。
“不知道。”
“不知道就过?”
“过了再说。”
他们过了河。水到腰,凉的,刺骨。陈啸走在最前面,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身后的人跟上来,一个接一个,踩着水,摸着石头。上了岸,裤子湿了,鞋也湿了,没人吭声。陈啸蹲下来,把鞋里的水倒出来,穿上,站起来。
“走。”
他们钻进林子。树高,林密,太阳照不进来。陈啸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看地形,看方向,看有没有脚印。走了半天,他看见前面有烟。不是炊烟,是烟头的烟。有人。他蹲下来,手摸到腰里的刀。身后的人也蹲下来,枪端在手里。
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穿着灰布军装,没有军衔,没有胸章。瘦,黑,脸上有疤。看见陈啸,愣了一下。
“你是谁?”
“陈啸。”
那人把枪放下了。“陈连长?杨司令在找你。”
陈啸看着他。“他在哪?”
“在前面。我带你去。”
他们跟着那个人,在林子里走了半天。天快黑了,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几间破木屋,一个用树枝搭的棚子。棚子底下堆着弹药箱。院子里有人,蹲着擦枪,坐着补衣服。看见陈啸,都停下来,看着他。
一个人从木屋里走出来。穿着旧军装,灰绿色的,洗得发白。脸上有冻疮的疤,嘴唇裂了口子,眼睛很亮。他看见陈啸,走过来。
“你瘦了。”
陈啸没说话。他站在那里,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进来。”杨靖宇转身往木屋里走。
木屋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炕。桌上摊着地图,用子弹盒压着角。杨靖宇走到桌前,指着地图。
“邵本良在找你。他调了一个团来追你。”
“他找了我好几年了。”陈啸蹲下来,看着地图。
“这次不一样。他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日军也在找你。”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你那边还有多少人?”杨靖宇问。
“七个。”
杨靖宇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陈啸。陈啸接了。纸糙,黄,边角卷着。字歪歪扭扭的,墨很淡。杨靖宇说:听说你被追了。往东边来吧。
陈啸把信看了一遍,叠好,揣进怀里。和前面那几封贴在一起。
“你往东边来。”杨靖宇说,“我这边还能藏人。”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往东边来。”杨靖宇又说了一遍。
陈啸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是灰的,要下雨了。风吹过来,凉的。他把领口紧了紧。
“我再想想。”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