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五月。南满。
陈啸在山里待了一个多月。不是不想出去,是出不去。邵本良的人把山围了,不是围一天两天,是围了一个多月。他们在山外面扎了营,白天巡逻,晚上点火。陈啸蹲在山顶的石头后面,看着那些火光,看了很久。
“他们不走了。”赵铁柱蹲在他旁边。
“嗯。”
“粮食还能撑几天?”
“三天。”
“三天以后呢?”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五月中旬,夜里。陈啸带着人从山后面的一条石缝里摸了出去。石缝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走一步蹭一步,衣服磨破了,皮也磨破了。走了半夜,翻过一道山梁,到了山外面。回头一看,邵本良的人还在山前守着,火光一明一暗的,不知道他们已经出来了。
“走。”陈啸说。
他们往南走。走了两天,到了邵本良的据点后面。不是上次那个,是另一个。在一条河边,围墙高,门口有岗哨,里面堆着粮食。陈啸趴在河对岸的沟里,看着那个据点,看了很久。
“打不打?”刘世杰趴在他旁边。
“不打。”
“那我们来看什么?”
“看路。”
他们趴在沟里,看了两天一夜。陈啸记住了据点周围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每一棵树。第二天夜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
“不打了?”刘世杰问。
“不打了。打不下来。”
他们往回走。走了很远,陈啸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据点还在,黑黢黢的,趴在地上。他转回头,继续走。
五月下旬,邵本良的人开始搜山。不是一个连,是一个营。四五百人,从山下来了,散得很开,沿着沟往上走。陈啸趴在山顶的石头后面,看着那些人。他没打。等他们走到半山腰,他让人从侧面绕过去,打了几枪,扔了几颗手榴弹,然后跑了。邵本良的人追上来,他们又跑。追追跑跑,跑跑追追,把邵本良的人拖在山里转了三天。第三天夜里,陈啸带着人从山后面的一条沟里摸了出去。邵本良的人还在山里转,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
“粮食呢?”赵铁柱问。
“没了。”
“子弹呢?”
“也没了。”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蹲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六月初,他们摸到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窝在山沟里。陈啸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低矮的土房,站了很久。
“借点粮食。”他说。
“借?”赵铁柱看着他。
“借。以后还。”
他们进了村。老百姓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不说话。陈啸蹲下来,把枪放在地上,站起来,退了几步。
“有粮食吗?借点。以后还。”
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头从屋里端出一袋子苞米,放在地上,看了陈啸一眼,转身回去了。陈啸把苞米扛上,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门槛上。他走了。
六月下旬,他们又回到了山里的窝棚。粮食有了,不多,够吃几天。子弹没了,几个人凑了凑,不到二十发。陈啸蹲在窝棚门口,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杨靖宇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赵铁柱说。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七月。邵本良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搜山,是烧山。他们从山脚下放火,烧了一片林子。烟很大,呛得人睁不开眼。陈啸带着人从山后面跑,跑了很远,回头一看,山上的窝棚烧了,烟升得很高,在天上散开。
“回不去了。”刘世杰说。
“不回了。”
他们往南走。走了两天,又找到一个山沟。沟很深,两边是石头,长满了树。陈啸蹲在沟里,看了看四周。
“就这儿。”
他们搭了几间窝棚,用树枝和草盖的,比以前更小,更矮。陈啸躺在窝棚里,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封信还在。纸糙,黄,边角卷着。他把信掏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封:你教的那些,管用。第二封:毙敌十余人。我们伤了两个,没死。第三封:雪大。路断了。开春再说。他把信叠好,揣回去。
八月。没有信来。不是交通员不来,是没有信了。陈啸每天到山顶上站着,看着那条进山的路。路是土路,弯弯曲曲的,从山外面伸进来,在沟口拐了一个弯。他站了很久,转身往回走。
“下山。”他说。
“弄粮食?”赵铁柱问。
“不。找人。”
“找谁?”
“邵本良。”
八月中旬,陈啸带着人下山。不是去打据点,是去找邵本良的人。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打听消息。杨靖宇那边怎么样了?信不来,交通员不来,他只能自己去问。他摸了一个哨卡,抓了一个伪军。那人跪在地上,把枪举过头顶,嘴里喊着“爷爷饶命”。陈啸蹲下来,看着他。
“杨靖宇那边怎么样了?”
“不、不知道。”那人声音在抖。“听说——听说还在打。听说他那边也不好过。没粮了。没子弹了。人也不多了。”
陈啸没说话。他站起来,从那人的枪上跨过去,走了。
“不杀?”刘世杰跟在后面。
“不杀。”
“他回去会报信。”
“让他报。”
他们往回走。走了很远,陈啸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伪军还跪在地上,没动。他转回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