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南满。
雪化了。不是一下子化的,是一点一点地化。先是山顶上的雪薄了,露出黑色的石头;然后山腰上的雪也薄了,露出枯黄的草;最后山脚下的雪也没了,地上全是泥,踩一脚陷进去,拔出来费劲。陈啸每天到山顶上站着,看着那条进山的路。路通了。黑色的土,弯弯曲曲的,从山外面伸进来,在沟口拐了一个弯。他看了很久,转身往回走。
“下山。”他说。
“弄粮食?”赵铁柱问。
“不。找人。”
“找谁?”
“邵本良。”
三月中旬,陈啸带着人下山。不是去打据点,是去找人。邵本良的人在山外面活动,三不五时就有村子被抢。陈啸摸了几次哨,杀了几个伪军。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打听消息。杨靖宇那边怎么样了?信不来,交通员不来,他只能自己去问。
三月十八,陈啸在一条山沟里遇见一个人。那人从对面走来,穿着老百姓的衣裳,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看见陈啸,停下来,手摸到腰后。陈啸也停下来,手摸到刀柄。
“你是谁?”那人问。
“陈啸。”
那人愣了一下,手从腰后收回来。“陈连长?”他走近了两步,看着陈啸的脸。“我是刘德胜。杨司令的人。”
陈啸没说话。刘德胜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信,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打开,上面画着图。山,河,村子,路。还有一个红圈,圈着一个地方。
“杨司令让我交给你。”刘德胜说,“这个地方,邵本良的人经常走。他想让你在这边打一下,把邵本良的人引过来,他那边好动手。”
陈啸蹲下来,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根烟叼在嘴里。
“几个人?”
“你们有多少?”
“七个。”
刘德胜想了想。“够了。不用打死多少人,闹出动静就行。”
陈啸把图叠好,揣进怀里。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刘德胜走了。陈啸蹲在路边,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赵铁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打?”
“打。”
“打谁?”
“邵本良。”
三月二十,陈啸带着人在一个叫乱石窖的地方设伏。路是土路,从两座山之间穿过,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河沟。陈啸把机枪架在陡坡上,其余人分散在河沟里,每人隔十几步,趴着,枪架在石头上,枪管缩在缝里。等了半天。
下午,远处有人走来了。不是当兵的,是老百姓,挑着担子,赶着驴。走近了,看见不是邵本良的人,陈啸没动。人走过去了。
又等了半天。天快黑了。赵铁柱从后面爬过来,趴在他旁边。
“今天还来不来?”
“不知道。”
“那就等着?”
“等着。”
天黑透了。月亮没出来,星星也没有。陈啸趴在那里,下巴着地,头抬着。腿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他把手按在腿上,按住那坨跳的肉,没松。
远处有光。不是火把,是手电筒,一晃一晃的。陈啸趴着没动。光越来越近,能听见脚步声了。不是一两个人,是十几个。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陈啸摸到手榴弹,把拉环套在手指上,没拉。
光更近了。他看见了——钢盔,刺刀,黄军装。不是日军,是伪军。邵本良的人。
二十步。他把手榴弹拉了。
“打!”
枪响了。手榴弹扔出去,炸了。火光闪了一下,照亮了路面上的人影。有人倒了,有人在喊,有人往路边滚。机枪响了,哒哒哒,扫在路上。陈啸端着枪,一枪一枪地打。拉枪栓,砰。拉枪栓,砰。打空了,摸子弹,压进去,再打。身边的人也在打。刘世杰在右边,赵铁柱在左边。枪声连成一片,在山沟里来回撞。
打了几分钟,枪声稀了。陈啸喊了一声“停”。枪停了。安静了。硝烟呛嗓子。他站起来,从陡坡上滑下去,走到路面上。地上躺着人,有的不动了,有的还在动。他蹲下来,把还在动的翻过来。脸是黑的,看不清。摸了一下脖子,还在喘。
“谁带手电了?”
一个人把手电递过来。他打开,照在那些脸上。不认识的。不是邵本良,是他手下的兵。还有活的,趴在地上喘气,眼睛瞪着他,嘴在动,想说什么。
陈啸关上手电。
“清点缴获。能拿走的拿走。撤。”
他们往回走。走了很远,天快亮了。陈啸停下来,蹲在路边,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手在抖,不是怕,是累。
“伤亡?”他问。
“伤了两个。没死。”刘世杰说。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取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脸上,暖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腿上的伤口在疼,一跳一跳的,但他没停。
他们往回走。走到山脚下,陈啸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还在,弯弯曲曲的,通向山外面。他转回头,继续走。
三月二十五,一封信塞到他手里。不是他等来的,是交通员在路上碰见他的。那人从林子里钻出来,气喘吁吁的,把信递给他,转身就走了。陈啸拆开。纸糙,黄,边角卷着。杨靖宇说:你那边打响了。我们这边打成了。管用。
陈啸把信看了一遍,叠好,揣进怀里。和前面那几封贴在一起。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站起来,看着南边的天。天是蓝的,有云,白的。风吹过来,暖的。
“走了。”他说。
“去哪?”赵铁柱问。
“往南。”
他们往南走。陈啸走在最前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不知道杨靖宇在哪。但他知道,他在南边。在某个山沟里,在某个密林中。他还在打。陈啸往南走。每走一步,离他近一步。也许见不到面,但近一步。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