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一月。南满。最冷的那几天,有人冻死了。姓王的,河北人,三十多岁,老兵。夜里睡下去,早上没起来。刘世杰去叫他,推了两下,没动。翻过来,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刘世杰把手放在他鼻子底下,没有气。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陈啸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伸出手,把那双眼睛合上。
“埋了吧。”他说。他们没有棺材,没有木板,只有雪和冻土。挖不动。地冻得像铁,镐头砸下去,只砸出一个白点。几个人轮流挖,挖了两个时辰,才挖出一个浅坑。把人放进去,把土推上。土是冻的,大块大块的,盖在身上,不平。陈啸蹲在坟前,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风从北边来,冷的。他蹲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走吧。”
他们往山上走。身后,那座新坟在雪地里,灰扑扑的,趴着。
粮食没了。最后一袋子苞米吃完了,最后一捧高粱也吃完了。陈啸让人把窝棚翻了个遍,找出几块饼子,硬的,长了毛。他把毛掰掉,放在火上烤了烤,掰成小块,一人一块。含在嘴里,含软了才咽下去。陈啸没吃。他把那块饼子揣进兜里。
“下山。”他说。
“下山?”刘世杰看着他。
“下山。弄粮食。”
他们摸到山下那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窝在山沟里。雪封了路,出不去,进不来。老百姓自己也没粮食了。陈啸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低矮的土房,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灰白色的。他站了很久,转身往回走。
“不弄了?”赵铁柱跟在后面。
“不弄了。他们也没了。”
“那我们怎么办?”
陈啸没说话。他走在最前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雪是白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一月底,又死了两个。一个是病死的,发烧,烧了好几天,没有药,用雪敷额头,敷了也不管用。他死了。还有一个是饿死的。不是一下子饿死的,是慢慢饿死的。先是瘦,然后没力气,然后起不来床,然后不说话了。陈啸去看他的时候,他还睁着眼,看着陈啸,嘴动了一下,没出声。陈啸蹲下来,把那个饼子从兜里摸出来,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了。陈啸又把剩下的塞进他手里。他握着饼子,没吃。第二天早上,死了。饼子还在手里,没动。
陈啸把那块饼子从他手里掰出来,放在火上烤了烤,掰成小块,分给剩下的人。他没吃。
“连长,你吃。”刘世杰把一小块递给他。
陈啸接了,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二月。雪开始化了。不是一下子化的,是一点一点地化。白天化一点,晚上冻住。第二天再化一点。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的,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路面上全是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陈啸每天到山顶上站着,看着那条进山的路。路的尽头不再是白的了。露出黑色的土,还有枯黄的草。路快通了。信快来了。
二月中旬,没有信来。不是交通员不来,是没有信了。陈啸蹲在山顶的石头上,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赵铁柱从山下上来,蹲在他旁边。
“杨靖宇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二月下旬,路通了。陈啸站在山顶上,看着那条路。路是黑的,弯弯曲曲的,从山外面伸进来,在沟口拐了一个弯。他看了很久,转身往回走。
“下山。”他说。
“弄粮食?”赵铁柱问。
“不。找邵本良。”
“找他?”
“他欠我们的。该还了。”
二月底,陈啸带着人摸到了邵本良的据点外面。不是上次那个,是另一个。在沟口以南四十里,靠着一条河。围墙高,门口有岗哨,里面堆着粮食,一袋一袋的,码得像小山。陈啸趴在河对岸的沟里,看着那个据点,看了很久。
“打不打?”刘世杰趴在他旁边。
“不打。”
“那我们来干什么?”
“看看。”
他们趴在沟里,看了两天一夜。第二天夜里,陈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
“不打了?”刘世杰问。
“不打了。打不下来。”
他们往回走。走了很远,陈啸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据点还在,黑黢黢的,趴在地上。他转回头,继续走。
三月。雪化了。路通了。粮食还是没有。陈啸蹲在窝棚门口,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赵铁柱蹲在他旁边,叼着烟,没点。两个人蹲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凉的。
“杨靖宇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赵铁柱说。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他会打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