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八月。南满。
粮库烧了以后,邵本良的人撤了。不是不追了,是没粮了。他们退到镇子里,等着补给从沈阳运过来。陈啸在山里待了半个月,养伤,等人。伤不重,胳膊上的口子结了痂,腿上的伤也好了。他每天到山顶上站着,看着那条进山的路。路是土路,弯弯曲曲的,从山外面伸进来,在沟口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他等着。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八月底,一个人从那条路上走进来了。不是当兵的,是老百姓。穿着灰布衣裳,戴着草帽,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布,一头是针线。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走了一整天了。他走到山脚下,停下来,放下担子,看了看四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一块石头上,用石子压住。转身挑起担子,走了。
陈啸从山上下来,走到那块石头旁边,蹲下来,拿起那个东西。是一封信。纸糙,黄,边角卷着。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叠了两折。字歪歪扭扭的,墨很淡,有些地方看不清。但他认得出那笔迹。
杨靖宇说:你教的那些,管用。
陈啸看了很久。把纸叠好,揣进怀里。和前面那几封贴在一起。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赵铁柱从山上下来,蹲在他旁边。“谁来的?”
“南边。”
“写的什么?”
“管用。”
赵铁柱没再问了。
陈啸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条路。路是土路,弯弯曲折的,从山外面伸进来,在沟口拐了一个弯。那个挑担子的人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他把信揣在怀里,纸糙的,硌着胸口。
九月初,他又派人出去探路。姓孙的带着两个人,走了三天,回来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是信,是他画的图。上面画着山、河、村子、路。还有一个红圈,圈着一个地方。
“这是邵本良的据点。”姓孙的指着红圈,“在沟口以东三十里。围墙高,门口有岗哨。里面存着粮食,够一个营吃一冬天。”
陈啸蹲下来,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根烟叼在嘴里。
“多少人?”
“不知道。至少一个连。”
“路呢?”
“只有一条路进去。两边是庄稼地,藏不住人。”
陈啸没说话。他蹲下来,又看了一遍那张图。
“不打。”他说。
“不打?”姓孙的看着他。
“不打。打不下来。硬打,人死光了,粮也拿不到。”
“那怎么办?”
“等。等他们出来。”
九月中旬,邵本良的人从据点里出来巡逻。一个排,三十几个人,沿着大路走,枪端在手里,东张西望。陈啸趴在路边的沟里,看着那些人走近。他没动。等他们走过去,他站起来,拍了拍土,带着人跟在后面。跟着他们走了十几里,到了一个村子。那个排进了村子,没有出来。陈啸趴在村口的树后面,看着村子。他看见有人在院子里杀鸡,有人在灶房里生火,有人在门口抽烟。他们在做饭。
“打不打?”刘世杰趴在他旁边。
“不打。”
“他们吃完饭就走了。”
“走了就跟着。”
他们吃完饭,出来了。沿着大路往回走。陈啸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据点门口。看着他们进去了。他蹲在路边的沟里,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天快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土,往回走。
九月下旬,第二封信来了。不是交通员送来的,是那个挑担子的老头。他又来了,还是一副担子,一头是布,一头是针线。走到山脚下,放下担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石头上,用石子压住。转身挑起担子,走了。
陈啸从山上下来,拿起那封信。拆开。纸更糙了,像树皮。字也更潦草了,有的地方连笔,认不出来。但他认得出那几个字:毙敌十余人。我们伤了两个,没死。
他把信揣进怀里。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蹲在石头上,看着那条路。路是土路,弯弯曲曲的,从山外面伸进来,在沟口拐了一个弯。挑担子的老头已经走远了。风吹过来,凉的。他把领口紧了紧。
赵铁柱从山上下来,蹲在他旁边。
“又来信了?”
“嗯。”
“写的什么?”
“毙敌十余人。伤了两个,没死。”
赵铁柱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风里散开。陈啸蹲在石头上,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那个姓刘的,”赵铁柱说,“你送走的那个,念私塾的。他到了杨靖宇那边,当文书了。”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他还活着。”赵铁柱说。
陈啸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还在,上面的石子被风吹掉了,滚在路边。他转回头,继续走。
夜里,他躺在窝棚里,把那两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封:你教的那些,管用。第二封:毙敌十余人。我们伤了两个,没死。他把信叠好,揣回去。纸厚了一点,胸口沉了一点。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柴在兜里,他不拿出来。他闭着眼,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吹得树枝哗啦哗啦响。他想起杨靖宇。想起那些字——“管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收到几封。也许很多,也许没几封了。但他知道,每一封都得揣着。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