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六月。南满。
陈啸走了十几天，从察哈尔一路往南。过了长城，进了关里，又出了关。路越走越窄，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那根烟叼在嘴里，湿了，叼不住，拿下来别在耳朵上。耳朵上两根烟，都皱了。他没舍得扔。
六月中旬，他走进一条沟。沟很深，两边是石头，长满了青苔。底下有水，不深，清亮亮的，石头在底下，圆的。他蹲下来，捧了一口，喝了。凉的，甜的。他把水泼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身后的人涌上来，蹲在溪边喝水，洗脸，喘气。赵铁柱蹲在他旁边，捧了一口水，喝了。
“这地方，藏得住。”赵铁柱说。
陈啸没说话。他看了看四周。山高，林密，溪水从山上下来，往山下流。站在这里看不见山下，山下也看不见这里。他站起来，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扒了扒土。土是松的，黑的，底下是石头。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到了山顶，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四周看。山连着山，树连着树，看不见头。
“就这儿。”他说。
“这儿？”赵铁柱看着他。
“这儿。有山，有林子，有水源。藏得住。”
他们在半山腰找了个平地，搭了几间窝棚。用树枝和草盖的，不结实，但能挡雨。陈啸让人把从北边带来的弹药和粮食搬进最大的窝棚里，自己住最小的。窝棚矮，站不直，只能蹲着或躺着。他躺在里面，看着棚顶。树枝编的，草铺的，透光，能看到天。天是蓝的，有云，白的。
六月下旬，他开始派人出去探路。不是去找杨靖宇，是去摸邵本良的地盘。邵本良，伪军旅长，以前是土匪，九一八后投了日本人。他熟悉南满的地形，手下三四千人，专门围剿抗日武装。陈啸听说过他。林怀瑾提过，杨靖宇也提过。
姓孙的带着两个人出去了一天一夜，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伤，胳膊上也有伤。
“碰上了？”陈啸问。
“碰上了。”姓孙的蹲下来，用溪水洗胳膊上的伤口。血从胳膊上流下来，滴在水里，散开，没了。“一个排，三十几个人。我们没敢打，绕过去了。”
“看清了？”
“看清了。他们穿着黄军装，枪是三八式。领头的骑着马，腰里别着刀。”
陈啸没说话。他蹲在溪边，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邵本良的人在找我们。”赵铁柱说。
“让他们找。”
“找到了怎么办？”
“打。”
七月初，邵本良的人摸到了山脚下。不是一个排，是一个连。一百多人，从山下来了，散得很开，沿着沟往上走。陈啸趴在山顶的石头后面，看着那些人。他数了数——一百一十三个。前头有尖兵，后面有大队。机枪架在半山腰，枪口对着山上。
“打不打？”刘世杰趴在他旁边。
“不打。”
“他们上来了。”
“让他们上来。”
那些人越走越近。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陈啸没动。五十米。他摸出手榴弹，拉了环，等了两个数，扔出去。手榴弹落在人群中间，炸了。火光闪了一下，照亮了那些人的脸。有人倒了，有人在喊，有人趴在地上。陈啸端着枪，一枪一枪地打。拉枪栓，砰。拉枪栓，砰。打空了，摸子弹，压进去，再打。身边的人也在打。刘世杰在左边，赵铁柱在右边。枪声在山里来回撞，嗡嗡的。
打了几分钟，邵本良的人退了。留下几具尸体，扔下几支枪。陈啸站起来，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走到那些尸体旁边，蹲下来。翻过来看。不认识的。他站起来，往回走。
“清点缴获。”他说。
缴了五条枪，几百发子弹。陈啸让人把枪收好，子弹分下去。他蹲在窝棚门口，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伤了几个？”他问。
“伤了两个。没死。”刘世杰说。
陈啸点了点头。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七月中旬，邵本良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一百多人，是两百多人。从山下来了，沿着沟往上走。陈啸趴在山顶的石头后面，看着那些人。他没打。等他们走到半山腰，他让人从侧面绕过去，打了他们一个侧击。邵本良的人乱了，退了。又留下几具尸体。
七月底，邵本良的人没再来。不是不来了，是在山外面等着。他们把山围了，不让进不让出。陈啸在山顶看着远处的路，路上有人影在动。他蹲在石头后面，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困住了。”赵铁柱蹲在他旁边。
“嗯。”
“粮食还能撑几天？”
“七天。”
“七天以后呢？”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烟纸皱了。他把烟又叼回去。
八月初，夜里。陈啸带着人从山后面的一条小路摸了出去。路不好走，是石头缝，只能一个人过。他们走了半夜，翻过一道山梁，到了山外面。回头一看，邵本良的人还在山前守着，不知道他们已经出来了。
“烧。”陈啸说。
他们摸到邵本良的粮库后面——一个村子，院子里堆着粮食，一袋一袋的，码得像小山。门口有岗哨，两个人，端着枪，来回走。陈啸蹲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他翻过墙，蹲在墙根，等了一会儿。没有人。他往前摸。蹲在粮食垛后面，摸出手榴弹。拉了环，等了两个数，扔出去。手榴弹落在门口，炸了。两个人倒了。屋里有人往外冲，陈啸又扔了一颗。炸了，有人叫，有人喊。陈啸站起来，往粮食垛上扔了一颗手榴弹。炸了，粮食着火了。火光冲天，烧得脸发烫。
“撤！”他喊了一声。
他们翻过墙，往后山跑。身后枪声响成一片，子弹打在树上，噗噗噗。陈啸跑在最后面，低着头，弯着腰。跑了很远，枪声远了。他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伤亡？”他问。
“伤了三个。没死。”刘世杰说。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手在抖，不是怕，是累。天快亮了。他蹲在路边，看着东边的天一点点发白。粮食烧了。邵本良的人没粮了，就得去抢老百姓。老百姓被他抢怕了，就跑。没人给他送粮，他就不敢出来。他不出来，他们就安全了。
八月中旬，他们回到了山里的窝棚。陈啸躺在窝棚里，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还在。杨靖宇写来的。纸糙，黄，边角卷着。他把信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杨靖宇说：听说你伤了。伤好了再来。不急。
他把信叠好，揣回去。
他闭上眼。明天，还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