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五月。察哈尔。
陈啸在山里走了十几天。不是去找谁,是往南走。南边有杨靖宇,南边有队伍,南边有仗打。他不知道杨靖宇在哪,只知道在南边。在某个山沟里,在某个密林中,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但他知道他在。他往南走。每走一步,离他近一步。
路越走越窄,从土路变成山路,从山路变成人踩出来的小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那根烟叼在嘴里,湿了,叼不住,拿下来别在耳朵上。耳朵上两根烟,都皱了。他没舍得扔。
五月中旬,他走进一片密林。树高,遮天蔽日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个个光斑。他走在最前面,用手扒开树枝,用脚踩倒草。树枝弹回来,打在脸上,疼。他没停。走了半天,他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了水声。不是溪,是河,哗哗的,流得不急。他顺着水声走过去,拨开一片灌木,看见了一条河。河不宽,水浑黄浑黄的,流得不快。对岸是山,更高的山,更密的林。他蹲在河边,捧了一口水,喝了。凉的,带着土腥味。他把水泼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走。走了不远,看见前面有烟。不是炊烟,是烟头的烟。有人。他蹲下来,手摸到腰里的刀。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穿着灰布军装,没有军衔,没有胸章。瘦,黑,脸上有疤。看见陈啸,愣了一下,枪端起来。
“你是谁?”
“陈啸。”
那人把枪放下了。“陈连长?杨司令在找你。”
陈啸看着他。“他在哪?”
“在前面。我带你去。”
他们沿着河岸走,走了半天。天快黑了,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几间破木屋,一个用树枝搭的棚子。棚子底下堆着弹药箱。院子里有人,蹲着擦枪,坐着补衣服。看见陈啸,都停下来,看着他。
一个人从木屋里走出来。穿着旧军装,灰绿色的,洗得发白,膝盖上打了补丁。脸上有冻疮的疤,嘴唇裂了口子,眼睛很亮。他看见陈啸,走过来,伸出手。
“你来了。”
陈啸握住了那只手。粗糙,有力。两个人握了很久,没说话。风吹过来,把棚子顶上的树枝吹得哗啦哗啦响。
“走,进屋说。”杨靖宇松开手,转身往木屋里走。
木屋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炕。桌上摊着地图,用子弹盒压着角。杨靖宇走到桌前,指着地图。
“邵本良在找你。他放了话,要你的脑袋。”
“他找了我好几年了。”陈啸蹲下来,看着地图。
“这次不一样。他调了一个团来追你。”杨靖宇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
杨靖宇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陈啸。陈啸接了。纸糙,黄,边角卷着。字歪歪扭扭的,墨很淡。杨靖宇说:听说你伤了。伤好了再来。不急。
陈啸把信看了一遍,叠好,揣进怀里。和前面那几封贴在一起。
杨靖宇看着他。“路上不好走吧。”
“嗯。”
“瘦了。”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赵铁柱呢?”杨靖宇问。
“打散了。”
“刘世杰呢?”
“不知道。”
杨靖宇没再问了。他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拿点吃的来。”
有人端了一碗粥进来。小米的,稠的,热乎。陈啸接了,喝了一口。烫,烫得他咧了一下嘴。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杨靖宇问。
“往南。”
“南边在打仗。到处都在打。”
“那就打。”
杨靖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住下。明天再说。”
他给陈啸指了一间屋子。不大,一张炕,一床被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子上有补丁,但干净。陈啸把包袱放在炕上,坐下来。炕是凉的,没烧。他不觉得冷。在磨坊里睡了三个月,什么冷都受过了。
他躺在炕上,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看着屋顶。房梁是木头的,黑的。月光从窗户纸透了进来,照在房梁上,灰蒙蒙的。他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杨靖宇的声音,他在布置任务。一句话一句话地说,不急,不躁。
陈啸闭了一下眼睛。那些脸又浮上来了——赵铁柱,刘世杰,姓孙的,还有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人。他们走了。去别的战场了。他一个人。他睁开眼,不看了。
他把信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放在胸口。纸糙的,硌着。他躺了一会儿,又把信放回去。
明天,他往南走。不是去找赵铁柱,不是去找刘世杰。他们往南走了,他也往南走。也许走不到一起,但方向一样。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