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开始偏西了。下午四点的阳光从海面反射上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林悦站在沙滩上，眯着眼看着那片无尽的海，海面上那艘渔船已经彻底消失了，海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蓝色的弧线。
“自毁程序进度：26%。”那个声音安静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刻不停地报数。它像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钟表，嘀嗒嘀嗒地走着，不发一言，不打扰任何人，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二十六。六小时后会变成多少？她不知道。苏静说自毁程序的删除阶段一旦开始，速度会加快。但在那之前，它只能以这个缓慢的、几乎看不出变化的速度推进。
苏静从椰树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椰子。摊主在离开之前送了她好几个，说是不要钱，反正带回去也吃不完。她把椰子递给林悦，椰子的外壳很硬，表面是深绿色的，顶部被削掉了一块，露出白色的果肉和一小汪清澈的椰汁。林悦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甜，比上午那个还要甜。
“妈，自毁程序进入删除阶段之后，那些信号会再次涌进来。你说会比现在更猛烈。猛烈到什么程度？”
苏静沉默了片刻，看着海面上的那道金色光带，金带在波光中碎裂又重组。
“你上午经历的那种失控，是模块被激活后自动运行的放大程序。它把你接收到的信号放大了几十倍。删除阶段开始的时候，那种放大还会继续，而且不止几十倍。”
“多少倍？”
苏静转过头看着她。“几百倍。”
林悦的手指收紧了。几百倍。上午的那种“失控”已经让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几百倍，大概会让它像一台被扔进熔炉里的电脑。不是过载，是熔化。
“但有一个区别。”苏静蹲下来，和她平视，“上午的时候，你没有任何准备。删除阶段开始的时候，你知道它要来。你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什么样的准备？”
“找到一个锚。”苏静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一个能把你固定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一句话，一个人，一个地方。当那些信号涌进来的时候，你抓住那个锚，不让那些声音把你带走。”
林悦看着苏静，她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只有经历过深水的人才会有的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你找到过吗？”
苏静点了点头。“你。”
林悦的眼眶热了一下。
“每天晚上，在我最孤独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笑的时候露出小虎牙的样子。这些画面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被那些声音淹没了。”
林悦伸出手，握住了苏静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这一次不是冰凉，是那种在阴凉处待了太久之后，终于碰到阳光的那种凉。
方旭从不远处走来，手里拿着沈逸的那台便携设备。屏幕上的数据波形在跳动，他看不懂那些波形，但他看得懂那个数字——27%。
“自毁程序进度在加快。”他把设备递给苏静。
苏静接过设备，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起来。“删除阶段快开始了。”
林悦的心跳了一下。“还有多久？”
苏静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也许两小时。也许一小时。不确定。”
两小时。或者一小时。删除阶段一旦开始，那些信号会再次涌进来，几百倍的强度，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缓冲。从零到几百，一瞬间。
方旭蹲下来，和她平视。
“林悦，你的锚是什么？”
林悦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膝盖陷在沙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和大海。
“你。”她说。
方旭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
远处，沈逸从面包车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手机。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静，但步速暴露了他——他走得太快了。
“林悦，林正鸿又发消息了。”
林悦站起来。沈逸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林正鸿发来的一条文字消息：
“删除阶段快开始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几百倍的信号涌入，你的大脑会像一台没有保险丝的电炉一样烧掉。你母亲的自毁程序救不了你。只有我能。回来。让我帮你。”
林悦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他在威胁她。用她的命威胁她。用她的大脑威胁她。用一个父亲不该对女儿说的话威胁她。
她按住了语音键。
“林正鸿，你听好了。我宁愿烧掉自己的大脑，也不会再回到那个地下室。你想要我的模块？你想要我的数据？你想要我的大脑？来拿。但你要做好准备——我不会让你轻易拿走。”
她把手机还给沈逸。方旭看着她，眼神里有光。
苏静站了起来。“他说得对。删除阶段开始的时候，你的大脑会承受巨大的负荷。如果你没有准备好——如果你没有抓住你的锚——你真的会死。”
“我不会死。”林悦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我有你们。”
苏静看着她，那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逸转过身，走回了那台设备前。他开始调试参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跳动着各种她看不懂的数据。
“自毁程序进度：28%。”
太阳又西斜了一些。海面上的金色光带从正中间移到了左边，像一个被风吹动的窗帘。林悦站在沙滩上，方旭站在她旁边，苏静站在她另一边，三个人面向大海，像三棵被种在海边的树。
林悦闭上眼睛。她现在不需要看海了。海在她心里，那些声音也在她心里。但她不再害怕那些声音了，因为方旭的手在、苏静的手在、沈逸的设备在、陆鸣的沉默在、孙梅的呼吸在——她不是一个人，她在深水里，但有人在她身边，不会让她沉下去。
潮水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
“自毁程序进度：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