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皇太初退后数步,眼神变了。
神巫启战之时他尚年幼,只在族中长辈的只言片语中听过——巫族的身体比神族更强。单论力气,神没有巫的力气大。
他的剑只在谷磐身上留下一道白印。
金昊剑伴他斩开过不少千年大妖的头颅,而今它只在这个对手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一念之间,天空九颗骄阳浮现。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夜空,可怕的太宇神力散发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地面上的碎石开始融化,远处的房屋墙壁上出现了龟裂的纹路。
谷磐抬头望向那九颗骄阳,浑浊的灰色眼睛终于认真了起来。
神族能和巫族争夺太荒霸权的原因,便是神力。其中东皇氏作为神域最强的一族,是绝不能掉以轻心的对手。
巫血在他体内开始燃烧。
他体表岩石般的皮肤流动了起来,灰色的纹路中浮现出暗金色的光泽。
岩质护甲比之前更加厚重,看上去更加坚硬——这是巫族特有的神通,又被称为血神通。燃烧巫血,能使用不亚于神力的种种神异之能。
"落!"
东皇太初一声低喝,九颗骄阳同时坠下!
轰!轰!轰!
九声巨响连成一片,金色的火焰吞没了谷磐所在的位置。
冲击波如海啸般向四周扩散,方圆百米内的建筑尽数坍塌,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东皇太初的心沉了一下。
他扛住了。
金色的火焰散去,谷磐的身影依旧矗立在深坑中央。
他体表的岩质护甲出现了大面积的龟裂,暗金色的纹路暗淡了几分,但他的身体依旧稳如磐石。
"不错。"谷磐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比千年前那些神族的攻击要强。"
东皇太初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紧握剑,金色的太宇神力灌入其中。
剑身上的朴素外表下,一道道细微的纹路开始浮现——那是他数百年修行凝聚的剑意。
这一剑,能否刺穿?
两人再次近身交手。
东皇太初的剑快如闪电,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谷磐身上岩质护甲龟裂的位置。
谷磐不时被他刺中几剑,断岳剑的剑尖能勉强刺入岩质护甲的裂缝,但却无法深入。
即便能刺穿,以巫族的体质而言也不过是小伤。
谷磐灰色的岩石皮肤上出现了一道道金色的伤口,残留的太宇神力在持续燃烧他的身体。
但比起肉体上的伤,剑锋上的"断岳之意"更让他难受——那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攻击,每一次被刺中,他的意识都会受到一丝冲击。
不同于躯体上的伤,精神上的创伤会渐渐影响判断力。
长时间处于这种状态,他很可能会输。
两人都意识到了——这是一场持久战。
短时间内,很难分出胜负。
北城
清涟和东皇菀面对的敌人,与谷磐截然不同。
她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只是一道影子。
一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飘忽不定的影子。每当清涟试图锁定她的位置时,她便消失在某个角落,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出现。
"快……"东皇菀紧握双拳,金色的太宇神力在她周身涌动,但她的眉头紧锁,"太快了,我捕捉不到她。"
清涟同样凝神感知。
她不是在移动——她是在"消失"和"出现"之间切换。
黑色的渊洞出现在天空,吸纳万物的引力让她现出了身形。
那是一名身材纤细的女子,面容苍白如纸,双瞳是诡异的银灰色。她的长发如流水般垂落,却在发梢处化作丝缕的银光,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她的身上没有巫族常见的骨饰和图腾,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银灰色长裙。她的双手细长如玉,十指的指甲是半透明的银色,像是某种金属的质地。
"帝渊氏?"泫疾歪着头打量着清涟,银灰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那边的东皇氏还可能是因为作为神域使者出现在青月国,这点他们倒是不意外。这种场合,神域必然是会来人的。
只是没想到还有帝渊氏在。
东皇和帝渊关系这么好了?
通常不是有东皇在屋里,帝渊见状掉头就走,一室不容二虎的状态吗?
清涟意念一动,一炁剑斩出!
青色的剑气划过夜空,却只斩到了一片残影。
"还用剑?"泫疾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惊讶。
这比帝渊氏出现在这里更让她意外。
神族自视神力是凌驾于一切力量的存在,通常不屑于使用神力之外的力量。
还有更让她惊讶的事——那金发少女手中出现了一颗金色的骄阳。
感受着骄阳散发的高温,看着向她飞来的金色光球,泫疾感觉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东皇氏和帝渊氏之间真的这么好了,能联手对敌了?
在骄阳临近的瞬间,体内巫血燃烧,她的身影如玻璃般虚化消失。
下一刻,她出现在东皇菀身后,银色的指甲轻轻点在东皇菀的后颈上。
东皇菀浑身一僵。
那一指并没有伤到她,但那种被完全近身的感觉让她背脊发凉。
金光自她体内爆发,可怕的高温瞬间逼退了来敌。
泫疾再次消失,出现在十丈之外。她的身形微微晃动,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旃。"沉稳的声音从泫疾耳中的传声虫中响起。
"我看到了。"泫疾轻声回答,"先不要伤他们?"
青月城外十公里的山头上,被唤作旃的巫族观察着整个战场。
目前一切和计划中进行的一样。
意外的是东皇氏会出现在青月国——还是两个。
还有一位帝渊氏,加上青木神主,神域六部之中三部有人在此。
最重要的是,帝九烛对这位帝渊氏什么态度。
他们达成的合作,会不会因为这位帝渊氏而作废。
旃的目光落在清涟身上,沉吟片刻。
"不急。先看看再说。"
北城战场
清涟闭上眼睛,帝渊神力在体内疯狂运转。
他不再试图追踪泫疾的位置,而是开始在周围的空间中布下渊洞——不是一颗,不是两颗,而是数十颗。
渊洞像蛛网一样在方圆百丈内蔓延开来,每一颗都只有拳头大小,但它们彼此相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间网络。
泫疾的速度再快,也无法在不触碰空间的情况下移动。
"用空间来限制速度?"泫疾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想法不错。"
她的身影再次消失。
但这一次,清涟感知到了——她的身体在穿越空间网络时,触碰到了其中一颗渊洞。
"在那里!"
东皇菀双手前推,金色的骄阳化作一道光束,精准地射向渊洞被触碰的位置!
"轰——!"
骄阳炸开,金色的火焰席卷四方。
但泫疾的身影从火焰中穿出,银灰色的长裙上没有一丝焦痕。
"好险。"她轻笑,"差一点就打到了。"
清涟咬紧牙关。他和东皇菀同时制造大量的渊洞和骄阳,一时间天空中布满了黑色和金色的圆球。
爆炸声不断响起。
泫疾不断地消失再出现,得到命令的她暂时不会主动攻击——她只需要拖住这两人。
清涟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她不是在躲,她是在等。
她在拖时间。
他们也在拖时间。
虽然城中的战斗不好,但只要坚持到神域援军到来,赢的一定是他们。
南城药田
青月岚和青木冉面对的敌人,是一个浑身燃烧着赤红色火焰的男人。
他站在药田中央,脚下的药材在他高温的炙烤下迅速枯萎、焦黑、化为灰烬。
他的身体像是一个移动的火炉,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对于青月国而言,这无疑是最致命的敌人。
"又见面了,青月岚。"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燃烧的木炭在风中发出的声响。
青月岚的九条狐尾在身后缓缓展开,每一条都散发着柔和的青光。
她的面容冰冷,但眼中的情绪非常复杂。
"是啊,又见面了,祝烬。"
年幼之时,他曾来过青月国。
那时神巫尚未开战,他们还是孩子。
她看着脚下的药田,那些灵药在祝烬的火焰下化为灰烬。
"你烧了我的药田。"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药田啊。"祝烬笑了,那笑容让人害怕。赤红色的火焰在他周身暴涨,"我还要烧了这棵树。"
他抬起右手,一颗巨大的火球在掌心凝聚。
火球的颜色不是普通的赤红色,而是一种带着黑色纹路的暗红——那是巫族特有的蚀火,能焚烧一切。
"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离开这里。"
青月岚沉默了。
她知道祝烬为什么恨青月国。
千年前,他来青月国求药救人。
那时的国主拒绝了他——一个巫族的孩子,凭什么用青月国的灵药?
是青月岚偷偷给了他一份灵药。
她至今记得那个少年接过灵药时的眼神——感激、惊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他回到巫族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事后他才知晓,青月岚因为私下赠人灵药,被那位国主当众施以鞭刑。
她送出去多少份药,就罚多少鞭。
他时常想,皆是命数。
正如此刻,他焚烧着千年前求而不得的灵药。
"我不走。"青月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这里是我的国。"
祝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将火球推向了青月神树的方向。
青木冉双手结印,翠绿色的神力化作一道巨大的藤蔓墙壁,挡在火球前方。
"轰——!"
火球撞上藤蔓墙壁,剧烈的爆炸声响彻夜空。
藤蔓在蚀火的侵蚀下迅速枯萎,但青木冉不断催生新的藤蔓补充上去,堪堪挡住了这一击。
"好顽强的生命力。"祝烬看着青木冉,"青木氏的神力,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银色的身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青月岚的利爪划过夜空,带着撕裂一切的劲风,直取祝烬的咽喉!
祝烬侧身避开,但青月岚的攻势如暴风骤雨般连绵不绝。
她的九条狐尾如银色的鞭子般挥舞,或攻或防,每一下都带着冰冷的寒气,试图压制祝烬身上的火焰。
她的双手间出现了一颗深蓝色的水球,水球内部隐约可见一条小巧的水龙在游动。
这是她以青月国地下水脉之力凝聚而成的攻击——"月华水龙弹"。
水球向着祝烬飞去!
祝烬的瞳孔微缩。
水克火——这是天地至理。
即便是他引以为傲的蚀火,面对如此纯净的水脉之力,也会被压制。
但他并不慌张。
他张开双臂,身上的赤红火焰暴涨数十倍!
暗红色的蚀火化作一头巨大的火蟒,迎向水球!
"轰——!"
水火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白色的蒸气弥漫四方,将整个南城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蒸气中,两道身影不断交错。
青月岚以狐族特有的敏捷不断变换位置,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攻击祝烬的要害。
她的利爪上附着水脉之力,每一击都能在祝烬身上留下一道灼痕。
青木冉则在远处支援,不断催生藤蔓限制祝烬的移动。
她的青木神力虽然无法直接伤害祝烬,但能通过藤蔓吸收祝烬身上的热量,降低他的火焰温度。
两人的配合默契无间——青月岚主攻,青木冉辅助。
但祝烬的实力远超她们的预期。
他的火焰越烧越旺,蚀火的温度越来越高。
青月岚的水脉之力开始被蒸发得越来越快,青木冉的藤蔓也枯萎得越来越迅速。
只有这种程度是不够的——她们背后有两棵神树,祝烬的火是不可能击败她们的。
随着祝烬燃烧巫血,十米余大的火人出现在青月国上空。
如此剧烈地使用巫血,会缩短他的寿命。
但见此情景,青月岚没有退缩。
她闭上眼睛,双手按在地面上。
青月神树的根系在她脚下延伸,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力量顺着根系涌入她的体内。
巨大的青色锁链从地面涌现,如活物般缠绕着火人的四肢和躯干。
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法逃脱。
那是青月神树根系之力凝聚而成的锁链——"月华缚"。
远处的山头上,见此一幕的旃淡淡的开口说道。
"可以了。"
他身旁,三米高的巫族巨人缓缓站起身。
他的手中握着一张两米长的巨弓,弓身漆黑如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从背后的箭筒中取出一根黑色的箭矢。箭矢上闪烁着红色的诡异光芒,像是被鲜血浸泡了千年。
千年前未曾射出的箭,在今天来了。
旃的目光落在青月神树的树冠上,声音平静:
"射。"
弓弦震动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低沉而悠远,像是来自远古的叹息。
黑色的箭矢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青月神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