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夜黑月明。
殿内,楸木棋盘上的黑白子在烛火映照下,泛着一层冷光。
对弈的两人隔着棋盘,像是隔着半座江山。
“这么说,那和尚入世了?”执黑子的老者声音沉厚,如雪夜里闷声敲响的古钟,震得四周烛火微微一颤。
他便是北燕当朝一品丞相李志权。
此刻,身着朱紫朝服的他,左手捻须,右手指间棋子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惊醒满殿寂静。
对面那俊秀青年,一袭赤色蟒袍,头顶玉鼎紫金冠,腰系黄蟒金丝带,眉眼间有几分女子的清秀,却又透着男子的英气,是那种温润如玉里藏着刀锋的长相。
他正是北燕国主落北离的长子——落梓川。
棋盘上黑白子纵横分布,他眉头微蹙:“是啊。”
应声,其手中白子已落,清脆一声,像是给这句叹息画上了句号:“真没想到,多年来他竟一直藏在北林寺中。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察觉。”
“当真是无人察觉?”
李志权目光幽深,倒映着烛火: “还是有人故意不让察觉?”
话音落处,‘啪’的一声,又一枚黑子落下。
力道不重,却在寂静的殿内炸开。
落梓川看着棋势汹汹的黑棋,沉吟良久,方才轻声开口:“舅舅此言,叫梓川惶恐。”
“北燕帝都,天子脚下。”
李志权看着棋局,像看一场无声的沙场厮杀,声音不疾不徐,却声声敲在落梓川心头,“皇城密探暗网密布,若要寻一人何其容易。可那和尚竟在北林寺呆了十年,期间无人发觉——你不觉得蹊跷?”
落梓川闻言,执棋的手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舅舅的意思是……”
他的目光像穿透棋盘,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以至于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故意为他遮掩?”
李志权眼眸微抬,淡然反问:“放眼北燕,谁能在天子眼皮底下,藏一个人十年?”
“难道是……”
落梓川说了三个字,便顿住了,喉咙微微动了一下,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父皇!”
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腊月的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了骨头缝里,“可父皇为何——”
“圣心难测。”
李志权截断他的话:“川儿,你若想坐储君之位,有些事适可而止。揣摩圣意,是朝堂大忌。”
落梓川微微颔首:“梓川谨记。”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像把时间一寸一寸嚼碎。
李志权看着对面的外甥,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今日邀我前来,何事?”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静若潭水。
落梓川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是你派出去的那些杀手,失手了吧。”
李志权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才官拜相位,成北燕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什么风浪没见过?
论察言观色,揣测人心,落梓川岂能与他相比。
落梓川蓦然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舅舅如何得知?”
李志权眼眸微凝,目光尽显历经风雨的沧桑与洞明:“我在朝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才坐稳这个位置,若连这点事都看不透,那这些年来我死千百次都不够。”
“平心而论,我无意杀他。”
落梓川指间白子转动,像是在斟酌字句:“可他的身份……”
对李志权而言,有些话不必说尽,只需一半他便足以会意其心思,“接下来你要如何?真置他于死地?”
落梓川看着棋盘,看着那一片黑白纠缠的局势,就像看着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十年前那场哗变的真相,对今日的北燕来说,早已不重要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那些已经死去的落氏先辈听的。
话音落处,他的眼神瞬间冰冷了下来,其手中白子重重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他一日不死,这朝堂终究会迎来另一场变局。到那时,天翻地覆,朝局不稳……”
他抬眼看向李志权,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为了北燕,他不得不死。”
李志权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那一点光芒,像是看着一盏在风雪中摇曳的灯火,充满了野心与果决。
他点了点头,手中黑子落在棋盘正中,“若要杀他,此事不易。”
落梓川眉头微蹙:“杀他很难?”
“不难。难的是如何杀,怎么杀。”
李志权指了指棋盘散落的棋子,像沙场老将在指点麾下的千军万马:“你看这棋。这枚黑子便是那和尚,你想在全身而退的前提下以绝后患,可你却看不清这颗棋子背后的执棋者是谁,也看不透他在全局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一味的冲动,只会引火烧身。”
落梓川看着厮杀不相上下的棋局,目光幽深:“舅舅的意思是,这棋局里,还有我看不见的闲子?”
“闲子?” 李志权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极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川儿,这世上哪有什么闲子。”
他指间黑子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寒芒,“只是有些子落在明处,有些子落在暗处。落在暗处的那些,才是真正要命的。”
话音未落,黑子入局,清脆有声——
像打开了某扇门,至于门后是什么,没人知道。
落梓川看着瞬息万变的棋局,眼睛微微亮起:“杀机四伏,舅舅已有了破局之术?”
李志权缓缓拈起一枚黑子,犀利的眼神像握了一辈子刀的人,此刻握着的是棋子,那动作娴熟而自然,仿佛杀人与落子,本是同一件事,“杀人局,要想全身而退,就要做到万事俱备。”
“啪。”
黑子落定:“落子,便是杀机。”
杀机二字,被他说得极轻,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毛骨悚然。
落梓川看着那枚黑子像一把剑抵住了白棋大龙的命门,问道:“舅舅如何谋划?”
李志权看着棋盘棋局,像是看着已经写就的命运,轻声道:“杀人其实很简单。难的,是杀人不用刀子,夺财不用官司。”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能用金钱杀人,你我何必忧愁?”
落梓川看着那一片已被黑子占据的局势,缓缓落下手中白子,作殊死一搏:“连杀手榜上末席的步云风都没能杀得了他,不知舅舅请的是哪位高人?”
“白日剑气飞,夜雨雪衣行。”李志权的声音不大,却像从极远处传来的风声,带着一丝凉意。
殿内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拈起最后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
一声脆响,像有人叩响了门扉,又像刀剑出鞘时的那一声轻吟。
在这颗棋子的围杀中,落梓川的白棋局势彻底溃败。
“杀人王组合。”
落梓川看着棋盘上溃败的白棋,缓缓说出那个名字:“白剑飞、夜雪衣。”
殿外月色依旧,李志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棋局,静默无声,像是看着已经写就的命运——
只是有的人看得见,有的人看不见。
今夜,他看见了。
落梓川也看见了。
只是他不知道,在那已经写就的命运里,他自己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是执棋人?还是棋子?或者说,这世上,谁又不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