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出三里,一阵夜风拂过,素衣尘忽的闷哼一声,以袖掩唇,指缝间渗出刺目鲜红。
他拭去血迹,嘴角泛起一丝疲惫的弧度:“自苍凉山下,与那帮老和尚一战后,这副身子倒是愈发不济了。”
话音方落,他眼前倏然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向后倒去。
“这一路,高手如过江之鲫,你流的血也算值当。”车内,景若风的声音慢悠悠飘来,带着几分调侃。
应声,一道飒沓身影已掠上车篷——
正是风雨断肠人。
她眸光骤凝,眼见素衣尘身旁竟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修长,一袭宽大斗篷笼住全身,面容隐在暗影之中,唯衣袂在冷月下飘摇若雾、猎猎招展。
“你是何人?”风雨断肠人五指已悄然按上剑柄。
那人不语,转身一跃,已飘然掠出马车三丈之外。
“想走!”
话音未落,剑鸣乍起!
风雨断肠人手中长剑应声出鞘,挥出一道凌厉剑气,却只凌空斩落半截飘摇的袖角。
“此人是谁?”
她瞳孔微缩,望向那抹已然融入沉沉夜色的白影,“气息隐晦,似在扶摇境后期……江湖中,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就在其思虑之际,素衣尘悠悠转醒,神色茫然:“方才……恍惚中似有一股温润醇和的真气渡入我体内,随之我便迷迷糊糊,失却了知觉。”
风雨断肠人还剑入鞘,声冷如常:“有一神秘人,以自身真气为你镇住了心脉间躁动的伤势,你才得以苏醒。”
“哦?”素衣尘眉梢微挑,“姐姐可知,是哪路高人施以援手?”
风雨断肠人默然片刻,终是摇头:“不知。但其武功深不可测,若冲你而来,我未必能护你周全。”
“啧啧。”素衣尘盘膝坐于车顶,随手掸去衣上灰尘,“姐姐也有心中无底之时?”
“小和尚。”
风雨断肠人淡淡睨他一眼,翻身下车,重执缰绳,“南诀一行,路途凶险。你的命,未必能安安稳稳留到觐见佛主那日。”
“南诀?”素衣尘眸光微亮,“原来你们要带我去南诀。”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么?如今告诉你,也无妨。”景若风慵懒的嗓音,再次从车内传来。
“既如此,何不多说些?”
素衣尘俯身凑近车帘,耷拉着脑袋,语气里带了几分惫赖:“你家主子是谁?又为何非要携我这无用小僧南下?”
“无可奉告。”景若风语调陡然转冷,截断了他的追问。
素衣尘还欲再言,却觉咽喉一凉。
风雨断肠人的带鞘长剑已稳稳点在他喉前三寸,“若再饶舌,我不介意让你永远安静。”
素衣尘小心翼翼用指尖推开剑鞘,缩回脑袋:“你不会杀我。”
“她是不会杀你。”
马车内的景若风像个挑事的看客,悠然道,“但以她的手段,让你永远闭嘴,倒是不难。”
素衣尘听后,像个受了气的孩子一般,撇了撇嘴,随即悻悻然平躺车顶,望着漫天疏朗星辰叹息:“唉!世事不由人啊!小僧还是安心赏月。”
夜色孤凉,马蹄嘚嘚,碾过一路枯枝败叶,最终停在了一处荒废多年的古庙前。
庙门半塌,檐角残破,唯有一尊彩漆斑驳的泥塑佛像,在清冷月辉下露出半张似悲似悯的面容。
三人燃起篝火,暂作休憩。
火光跳动,将庙内蛛网与剥落的壁画映得影影绰绰,鬼气森森。
风雨断肠人默默添着柴薪,心神却仍系于先前那道惊鸿一瞥的人影——
此人欺近车顶之时,自己竟浑然未觉,足见其轻功卓绝。虽是短暂交锋,他却能从容进退……可其来意究竟为何?
“怪人。”她将一根枯枝掷入火中,火光噼啪一跳,其眉尖骤然蹙紧。
一股凛冽气息迫近!
她蓦然转头,向庙外看去。
只见门外月色清寒,夜风肃杀,残墙投下的阴影里赫然立着一个浓眉大眼、英气逼人的魁梧男子——
一袭玄甲戎装,巨剑斜扛肩头,映着惨淡月华,浓重的杀意已然浸透周遭每一寸空气。
他身侧,静静伫立着一位肤白貌美、倾国倾城的黑衣女子,一袭薄纱随风轻扬,纤腿如玉,身姿尽展曼妙风华。
星辰满幕,月辉洒落。
女子眼波流转,冲着破庙里的景若风和素衣尘浅笑嫣然,顿时一股淡淡幽香随夜风弥漫,仿佛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朦胧光晕。
风雨断肠人缓缓起身,沉吟道:“好重的杀气。”
景若风睁了睁微阖的双目:“来者不善。”
“风高月冷雾迷离,有美人踏夜而来,本当煮酒论诗,笑谈红尘,人生快意当浮一大白。奈何……”素衣尘拨弄着眼前火堆,慢条斯理道,“来的却是索命无常?”
“荒郊野岭,竟能遇见如此灵秀的小师父,倒也是缘分。”
女子声线温软糯腻,似春水淌过心尖:“如今这世道啊,连和尚都生的这般俊俏,就是不知……小师父可解风情否?”
“我这位朋友,五蕴皆空,只识得佛经,不通风月。心里装着佛陀众生,至于美人心吗?他怕是一窍不通。”景若风语似清风,朗朗回荡。
“是吗?奴家却是不信。”
女子莲步轻移,薄纱下摆开合间偶露莹白肌肤,“小师父,你这位朋友所言可对?”
“景兄此言大谬!”
素衣尘合十作势一叱,看向门外女子,眉眼微弯,竟带了几分天真:“夜深露重,我们在里生了火,女菩萨若不嫌弃,可进来暖暖身子?”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女子肩头,望向那尊始终沉默的魁梧汉子——
那人犹如一尊雕塑,眼中寒光,比夜色更冷三分。
“小师父不仅生得俊,还口吐莲花,嘴可真甜。”
女子驻足,掩唇轻笑,鬓边青丝随风拂过雪腮,“不过……不必了。”
“美人如剑,最利在心。”
景若风眼帘微抬,看着素衣尘,戏谑道:“和尚,你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其声未落,那女子神色悄然一肃,转为一片清冷:“都说出家人心有玲珑,可洞悉人心幽微。不知小师父,可看得透我这颗美人心?”
素衣尘微垂眼眸,声无波澜:“女菩萨心中无红尘,只有一柄剑。”
“哦?”女子追问:“是柄怎样的剑?”
“一柄秋水为锷、霜雪为脊的软剑;一柄顷刻之间便可取人项上人头,血溅四野的杀意之剑。”
素衣尘缓缓抬眸,眼中映着火光,“此刻,剑意已醒,正渴饮人血。”
“出家人心有玲珑,昔日只当传闻。今日得见,方知不虚。”
女子皓腕轻转,一截雪白剑影自袖中滑出:“朋友——你的路,只能走到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