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漫洒，竹影参差。
黑袍人驱车缓行，素衣尘则斜卧车篷，遥望星河迢递，恍若银砂倾泻于玄穹，点点寒芒似玉屑轻坠。
就这般，车轮轧过层层落叶——
清脆的簌簌声中，夜雾渐浓。
忽有吟哦声自竹梢飘落，如细刃划开沉寂：“星辰凌夜剑光寒，月照归途影独残。风起青萍末，正是埋骨天。”
声落处，只见一袭黑衣的男子迎风立于竹叶尖梢，眸凝冷霜，周身气机如未出鞘之刃。
“兄台这诗，杀气太重，意境却浅了三分。”素衣尘的声音自车篷上荡开，清朗如玉。
“哦？”黑衣男子蓦然回首——
映入眼帘的，是一辆悠然行近的马车。
篷顶端坐着一位白衣小僧，约莫十八九岁，袈裟袖摆在夜风中轻摇，飘然如云端垂雪。
月光下，素衣尘拂衣起身，负手望天：“明月当空照，长河万里秋。井梧千叶尽，篱菊一樽幽。雁度裁云过，猿啼带雾愁。萧萧环佩冷，对景怯登楼。”
吟罢，他轻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朝黑衣男子微微一笑，朗声道：“兄台，此诗可入耳否？”
“好诗！”黑衣男子微微颔首，眼底却无笑意，反而寒芒渐起。
下一瞬，他足尖倏然轻点竹梢，身形如鬼魅凌空折转，在竹叶纷扬间，以极其诡异的身法落于车前三丈之地。
夜风习习，其身后十六道黑影悄然而立，剑刃如雪，寒芒映月。
“可惜……”
为首的黑衣男子缓缓按剑，剑鞘与掌心摩擦之声细如蛇蜕，“我还是更喜欢我那首。”
素衣尘嘴角微扬，沉吟道：“为何？”
“因为……”
黑衣男子抬眼望月，月华恰染其眉睫如霜，“月高清风夜——正当杀人时。”
素衣尘随他目光望去，笑意更深：“贫僧与诸位素昧平生，诸位何故杀我？”
“杀人无需相识，夺材不需缘由。”
黑衣男子语声平淡，如述常理：“若非要个缘由——因有人出千金买你项上人头，这个理由，够否？”
“如此，阁下心中便无善恶，所行之事，只为价码高低？”素衣尘语声依旧古井无波——
他修禅多年，心性早已澄澈，定力远非常人可比。
“小和尚。”黑衣男子踏前一步，脚下落叶微旋，“我平生不修善果，心中自有其道，却非你口中善恶。你，渡不了。”
“视人命如草芥者……”
素衣尘双手合十轻诵，“当入无间。”
“那便让我这草芥之人，送你一程，去地狱普渡众生。”黑衣男子眉毛一挑，握剑的五指又紧了几分。
“步云风都未能取得我性命。”素衣尘衣袂不动，语声轻淡如烟，“你确定要动武么？”
“一笑山河阴阳崩，天涯飞雪步云风——杀手榜末席的那个步云风？”黑衣男子喃喃，握剑之手微微一滞，周身剑意似浊了一瞬。
因他深知，杀手榜排名前十者，皆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素衣尘挥了挥衣袖，应道：“正是。”
黑衣男子深吸一气，压下那丝莫名的不安，眼中浊意骤清，只因他是名杀手——
明知不可为也要为，明知不可杀也要杀。这便是杀手的风骨。
心念至此，他眼眸一冷，手中长剑铮然出鞘。
须臾间，其身形一跃而起，剑光如银河倾落，直刺素衣尘面门。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素衣尘的眼中映出一抹寒光凛冽的剑影。
他原地潇洒旋身，袖袍一卷：“下去！”
一股罡风乍起，黑衣男子连人带剑倒飞而出——
空中连翻两转，踉跄跌出十步之外，方才勉强稳住身形，一时气息翻涌难抑。
他倒吸一口凉气，稳了稳神，举剑厉喝：“一起上！”
应声，身后十六位高手纷纷疾掠而出，剑光交织成网。
素衣尘却不慌不忙的伸了伸懒腰，重新坐下，对驾马车的黑袍人道：“美女姐姐，劳烦你了，切记莫伤性命。”
话音未落，黑袍人屈指轻弹，竹叶簌落如雨。
“铮——！”
一道道清越震鸣裂开夜色，十六把长剑齐声碎裂，人影倒飞而出。
唯那为首的黑衣男子手中长剑，被黑袍人双指钳住，纹丝难动。
倏然，她翻腕一推，看似轻柔，如拂柳拈花，却蕴着千钧之力。
黑衣男子暴退七步稳住身形，虎口崩裂，耳畔传来剑身哀鸣般的细碎颤音——
顿时，掌中那泓雪亮长剑竟寸寸断裂，化作满地寒星。
“让路。”黑袍人轻抖缰绳，声似夜雾寒霜，沁人心骨。
黑衣男子以断剑拄地，此刻方知，欲杀眼前这小僧是何等痴妄。但更令他心神一紧的，是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驾车黑袍人。
他微抬眼眸，缓缓起身，哑声道：“敢问阁下名号？”
“风雨杀人夜，天涯断肠人。”黑袍人驾车缓行，自众杀手间穿行而过。
马蹄踏叶，声声叩寂斑驳月影。
素衣尘支颐轻笑：“原来姐姐你也有名字啊！”
他略作沉吟，又自语：“风雨杀人夜，天涯断肠人……杀气藏于悲意，倒是有几分意境。”
语落刹那，马车驶过最后一名杀手身侧，黑袍人袖间似有夜风拂过。
竹涛隐隐，夜月寂寂。
唯闻那数十人的心跳如擂鼓，又渐次湮灭于风吟。
待马车行出三丈，十七人颈间竟同时绽开一线血痕，宛若十七朵诡艳的朱砂梅。
头颅滚落，惊起数片染血的竹叶，在月色下静卧如谶。
眼见杀手顷刻间纷纷身首异处，鲜血染地，素衣尘原本笑意盈盈的脸色瞬间冷落了下来。
他双手合十，颔首轻叹：“阿弥陀佛。彼辈罪不至死，你为何要杀了他们？”
“既然你渡不了他们……”
风雨断肠人扬鞭策马，声音混入辘辘车响，“那就让他们去你心中的佛前——受度吧。”
马车碾过满地竹影，月色依旧清明。
只余竹林深处，一缕未散的血腥气，很快也被夜色涤净，恍若方才种种，不过是夜梦一场、剑影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