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指了指张升后,黄子澄珍而视之的收起了信笺,称赞道:“叔晖啊叔晖,旁的暂且不论,单只你这份通透,无论是京师中的年轻官员,还是二代勋贵,就根本无人能与你比肩啊。”
张升摆手笑道:“旁人也就罢了,可曹国公为人处世的能力,绝对不在晚生之下。”
黄子澄“哦”了一声,问道:“不知他都做了些什么?”
张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摸出了一枚钥匙,放在了对方面前的酒桌上,这才说道:“由于晚生在御前举荐了日不落,帮助曹国公替代了宋忠,他昨日便送了我这样一份礼物。”
端详了片刻后,黄子澄有些疑惑的问道:“叔晖此番帮了他这么一个大忙,以曹国公的手笔,本该送你百亩良田或是一处豪宅,但无论是哪样,都该是田契或是房契,可他为何只是给了你钥匙?”
张升笑道:“先生高明,当时听对方说,这是他的一所别院之时,晚生也颇感不解,可当我今日去过之后,便豁然开朗了。”
黄子澄眼珠一转,便笑着说道:“若是老夫所料无误,人家真正要送给你的,并非宅子,而是里面的物事,想必不是成箱的金锭银锭,便是世所罕见的奇珍异宝吧?”
不料,张升却摆手道:“这次先生着实是猜错了,因为宅子里的礼物,并不是什么宝物,而是人。”
黄子澄不由一怔,问道:“人?什么人?”
张升苦笑道:“女人,而且是很多漂亮的女人。”
黄子澄笑着摇头道:“看来曹国公这次,是以己度人了。”
张升自斟自饮了一杯,皱眉道:“先生知道的,我心中向来只有徐家小姐一人,可若是给曹国公退回去,又未免拂了人家的面子,这可怎生是好。”
黄子澄抚须笑道:“这有何难,正所谓‘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即便叔晖不愿将美人收为侍妾,只需将她们带回忠勇伯府,当做婢女,看着也能赏心悦目啊。”
张升赶忙摆手道:“万万不可,先生未曾看到,那些女子一个比一个娇艳,更是不乏从西域、南洋购来的美貌少女,哦对了,甚至还有两个,是从欧罗巴英吉利王国逃难来的贵族之女,金发碧眼,体形婀娜……徐家小姐若是见了她们,那还了得?”
或许黄子澄自己都未能察觉,听了这番话,他竟然不自禁的吞了口吐沫,目光也变得有些浑浊起来。
张升却已站起身来,为其斟了一杯酒,说道:“先生这次,无论如何都得帮晚生一个忙。”
黄子澄这才回过神来,笑着说道:“你我之间,何须用这个帮字,叔晖有事但说无妨。”
张升道:“晚生知道,自从尊夫人过世之后,先生便没有再续弦,这些年来始终孑然一身,为了名声也从不涉足教坊司等地,所以您千万要帮我这个忙。”
言罢,张升便不由分说地将钥匙塞在了对方手中。
黄子澄忙道:“不,这可万万使不得……”
张升哭丧着脸道:“晚生在京师四处树敌,只有先生与我亦师亦友,因此思来想去,也只有您能帮我了,哪怕您不愿纳了她们,也请收下这所别院,否则徐小姐要是误会晚生金屋藏娇,可就糟糕至极了。”
黄子澄仍道:“不成不成,老夫尽管没有妻室,然而也要顾及名声,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我这张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张升忙道:“先生大可放心,您好意相助,我又怎会大肆宣扬,有损您的清誉,自然会守口如瓶,让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黄子澄闻言,终于勉强点了点头,说道:“罢了,既然如此,老夫就舍命助君子,暂且帮你保管这把钥匙好了,哪天叔晖如果兴之所至,只管前来找我取回。”
听闻此言,张升不禁心下暗笑:这个老色胚,平日里没少与美貌侍婢行苟且之事,此时却又在这里同我装模作样。
不过虽作此想,张升还是装作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连连作揖道:“多谢!多谢先生!”
黄子澄笑着摆了摆手,便走到书案前,取来了纸笔,说道:“将你的名单写下吧。”
张升不解道:“名单,不知是什么名单?”
黄子澄道:“从曹国公查到的密辛来看,此番将会被牵连到的官员,只怕不在少数,老夫想了想,如果都安排我的门生顶替,就算皇上不介意,只怕齐泰等人也会进献谗言,诋毁于我。”
说着将毛笔递了过去,黄子澄续道:“所以叔晖也推荐几个官员,左右你我的关系不分彼此,谁的人上去也都是一样的。”
张升终于暗自松了口气,心道:这只老狐狸,终于上钩了。
于是张升接过毛笔,先谦谢了两句,方才说道:“那我就写上几个合意之人,还请先生斟酌。”
黄子澄微微一笑,伸手示意其动笔。
假意思索了须臾,张升便提笔写下了几个名字,并在随后,标注了每个人适合填补的官职空缺,随即双手递了过去。
黄子澄接过看后,脸上不由现出了错愕之色。
张升赶忙问道:“可是晚生举荐的人选有问题?”
黄子澄摇了摇头,说道:“老夫只是觉得,这份名单,实在应该让齐泰和方孝孺也看一看。”
张升心中顿时一沉,但还是面色从容的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黄子澄道:“那两个家伙总觉得,叔晖是燕王派来京师的卧底,背地里也没少查你。可单从这份官员名单上,就不难看出,你所列举的人选,皆是底细清白,与燕藩毫无关联;推荐的职位,不是稍有实权,但品级不高的小官,就是远离北平,到各个王府做属官的闲差。”
说着哂然一笑,黄子澄又道:“如若燕王的卧底,就是这么为其做事的话,那他真的是要离覆灭不远了,”
听了这话,张升只觉哭笑不得,但还是装作感激地拱了拱手,动容道:“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先生也。”
黄子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是自然,老夫也不怕说句讨便宜的话,你我虽然名为同僚,但是在我的心中,其实早已将叔晖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看待。”
张升忙道:“这是晚生的荣幸,如何能说是您讨便宜。”
黄子澄笑着点了点头,又指着名单上的一人问道:“旁人也就罢了,可我听说这个杨荣,由于借宿忠勇伯府,受你牵连未能参加洪武三十年的会试,即便是回到家乡后,依旧对叔晖颇有微词,你为何还要推荐他,到宁王府去做教授?”
尽管张升也不确定,对方为何会特意提到,自己精心安排的杨荣,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摆了摆手,叹道:“当年之事,虽说是欧阳伦做下的恶,但无论如何,杨荣也总归是受到了我的牵连,晚生只是想以这种方式补偿,让他能一边做个小官,一边准备下届的科考。”
说着想起一事,张升忙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晚生的些许心愿,如若有违规制,还请先生指出,千万莫要让您为难。”
黄子澄道:“无妨,即便是最末流的举人,也有做官的资格,更何况杨荣还是一省解元,先当个八品教授,下届会试前再辞官备考,完全是合情合理,老夫只是觉得,叔晖非但不计前嫌,为其谋了份差使,还特意安排他到故交府上任职,可真是个厚道之人。”
见其神色如常,言辞恳切,丝毫不像是发现了什么的样子,张升稍感宽心,遂笑着说道:“不瞒先生说,若是换做以前,我就算还不至于心胸狭隘到去为难杨荣,也绝不会这般以德报怨。”
黄子澄好奇道:“那究竟是何缘由,让叔晖转变了心境?”
伸手朝对方一引,张升道:“自然是因为先生。”
黄子澄更感不解,问道:“可老夫与那杨荣素昧平生,更称不上有任何交情,为何是因为我?”
张升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先生这样受人敬仰的博学鸿儒身边呆久了,晚生耳濡目染,行事自然而然的也就有了君子之风。”
黄子澄闻言,不禁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感叹道:“叔晖,老夫可真是愈来愈喜欢你了!”
翌日,当看过李景隆呈上的秘辛后,朱允炆不由大惊失色,在对日不落能力感到满意的同时,更是被朝野内外上下勾连、结党营私的现状所深深震撼。
思考了良久,朱允炆终于做出了决断:将太常寺卿黄子澄、忠勇伯张升、兵部左侍郎齐泰、侍读学士方孝孺,以及吏部尚书仇衍、户部尚书夏原吉、刑部尚书开济、刑部左侍郎王希哲、礼部左侍郎王叔征等人,尽数传召到了武英殿。
待得君臣见礼过后,朱允炆道:“这是日不落,刚刚搜集到的情报,诸位爱卿先行过目吧。”
也不用皇帝吩咐,内官监监丞沐敬,便麻利地将节选抄录过的秘辛,发放到了群臣手中。